走出空村后,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多”,而是那种一眼望过去就让人心里发冷的多。
老人、孩子、妇人、断了兵器的散兵、背着包袱的汉子,还有一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了的人,稀稀拉拉沿着路往南走。有人推着只剩一边轮子的破车,有人抱着还没睡醒、或者已经再也不会醒的孩子,有人身上连像样的鞋都没有,只用草绳草草绑着脚底。
没有谁大声说话。
偶尔有哭声,也很快被风吹散。
更多时候,队伍里只有脚步声、咳嗽声、车轮碾过泥地的涩响,还有人饿久了之后那种连喘气都显得发空的沉默。
苏晚站在路边,怔怔看着这条“人”的河流慢慢往前挪,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准确地说,她也说不出来。
她前世当然知道什么叫流民。
历史课本上有。
纪录片里有。
文章分析里也有。
“战乱频仍,百姓流离,流民南下。”
短短一句,几秒就能读完。
可直到这会儿真站在路边,看见一张张饿得发青、累得连眼珠都快不动的脸,她才知道这两个字到底有多沉。
原来“流民”不是背景。
不是大时代叙事里一个方便带过的群像名词。
是一个个真的会饿、会疼、会拖着孩子和老母亲一步步往前挪的人。
而她现在,也是其中一个了。
这认知来得比穿越本身还扎实。
苏晚甚至觉得,昨夜从死人堆里睁眼时她都没有现在这么清醒。那时更多是惊,到了眼下,才是真正看见了自己以后要活在什么里面。
陈仲扶着她,顺着路边慢慢并进队伍最末。
苏晚没反抗。
她很清楚,单看眼前局势,跟着大部人走就是最稳的选择。她一个现代人,对地形、道路、地方势力全无概念,若这时候还嫌人多嘈杂,非要自己另辟蹊径,那和新人进公司第一天就绕过流程直奔老板办公室一样,属于找死行为。
队伍走得很慢。
慢到苏晚几乎有空去挨个看每个人的神情。
前头一个妇人背着孩子,孩子趴在她肩上不哭不闹,安静得过分。旁边一个老头拄着木棍,走两步便要停一下,像下一息就会倒。更远些的一个少年衣裳破得快不蔽体,腰上却还挂着半截断刀,显然是刚从什么兵乱里逃出来。
苏晚看得越多,口越沉。
她前世很爱抱怨。
地铁挤要抱怨。
客户蠢要抱怨。
老板凌晨两点艾特全员要抱怨。
可如果真拿那些子和眼前比,她甚至觉得自己从前所有愤怒都透着一种何不食肉糜的奢侈。
那时候她再苦,也苦不过账单、绩效、体检报告和看不到头的加班。
而这里,苦是真会让人死的。
苏晚走着走着,忽然看见路边倒着一个人。
是个很瘦的中年男人,面朝下趴在泥里,手里还攥着半截发黑的草。身边经过的人都只匆匆看一眼,脚步半点不停,仿佛那不是一个人,只是路边一块碍眼却不值得停留的石头。
她下意识慢下脚步。
陈仲也跟着停了。
苏晚看着那人后颈上露出的青白皮肤,心里莫名一阵发麻。
她前世不是没见过死人。
新闻上见过,影视剧里见过,偶尔也刷到过一些意外事故现场的模糊截图。可那些都隔着屏幕,隔着像素,隔着一种“与我无关”的安全感。
而现在,人就倒在她脚边。
没有滤镜,没有马赛克,也没有系统自动弹出的心理建设。
她盯了几息,忽然意识到自己竟没有立刻生出呕吐和尖叫的冲动。
只有一种很深的发木。
这种发木让她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她是不是适应得太快了?
才一天而已,她居然已经开始习惯“路边有人死掉”这种事。
她前世引以为傲的、属于正常现代人的那套反应,会不会真的在这片乱世里一点点被磨掉?
苏晚心口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去看陈仲。
陈仲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那具尸体。
他没说话,只沉默片刻,忽然弯下腰,从路边抓了一把土,轻轻覆在那人露出的半张脸上。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温和。
像不是在埋一个陌生人,而只是在替一个不该暴露在风里的东西稍稍挡一挡。
苏晚怔住了。
这动作太轻微了,轻微到甚至不算真正的埋葬。可正因为轻微,才更显出一点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东西。
队伍里没人停。
只有陈仲停了。
只有他还肯为一个路边饿死的陌生人多弯一下腰。
苏晚心里那点发木,忽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她垂下眼,抓住陈仲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写:
谢谢。
写完她自己先愣了。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
谢他昨夜把她从死人堆里拖出来?谢他给她水和饼?谢他这一路没问得太多?还是谢他刚才那一把土,让她知道乱世里并不是所有人都已经麻木得像石头?
陈仲感受到她指尖划过,身形极轻地顿了一下。
他没低头看太久,只把那只手很轻地收了一瞬,像差一点就要回握住她,最后却还是克制地松开了。
“走吧。”他低声说。
苏晚点了点头。
她跟着他重新并入流民长队,手里还捏着早上剩下的那一点硬饼渣。陈仲把自己那份饼掰开,大一点的那一半递给她,另一半随手塞进自己嘴里。
苏晚本能地看了一眼那两块大小。
差得很明显。
她顿时皱眉,抓过他的手,迅速写:
你,也,吃。
陈仲扫了一眼,神色不变:“我吃了。”
又来。
苏晚都快被这句标准答案气笑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继续写,前头队伍忽然一阵动。有人低呼了一声,更多人只是本能地往中间缩,连脚步都乱了半拍。
苏晚心里一紧,立刻抬头。
路前方不远处,正有一队骑兵斜斜掠过田垄。
人数不多,衣甲也不整,有的头上裹黄巾,有的肩上披兽皮,刀枪长短不一,看着不像正规军,倒像四散未绝的乱民兵匪。马蹄踏得泥水四溅,为首那人脸上有一道斜疤,正勒马往这边扫视,眼神跟野狗盯食似的。
苏晚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她脑子里甚至来不及形成完整判断,只剩求生本能尖声拉响警报。
危险。
而下一刻,她手腕一紧。
陈仲已经先一步把她往队伍最里侧带,动作快得像提前知道该往哪边躲。苏晚踉跄着跟了两步,心口狂跳,脑子里却偏偏又清清楚楚浮起一个该死的念头——
他怎么又快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