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他们没能赶到新的村落,只在一片背风的土坡边和另一拨流民一起停了下来。
土坡后头有些低矮杂树,勉强能挡风,坡下还残着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墙塌了一半,神像早不知被砸去了哪儿,只剩底座和半截香炉,被灰和泥埋得看不出原样。
可即便如此,大家还是争着往这附近挤。
有遮蔽的地方在乱世里总比露天强,哪怕遮蔽的是断墙和废庙,也一样。
苏晚今天脚走得实在多,坐下时整条腿都在打颤。她靠着坡边一块石头,盯着自己肿得更厉害的脚踝,真切地生出一点想骂天的冲动。
前世她加班再狠,好歹还能点外卖、贴膏药、周末预约个推拿。现在倒好,脚肿了只能自己看着发愁,连“痛经假”这种东西都显得像文明社会的恩典。
陈仲蹲下来,伸手按了按她脚踝周围,动作极轻,可还是疼得苏晚一下绷紧了腿。
他立刻收手。
“很疼?”
苏晚本想点头,想了想,又在他掌心里写:废话。
写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两个字太现代,也太顺手,几乎是她前世吐槽模式的本能延续。若阿昭真是个温吞安静的小姑娘,这反应大概不会太像她。
苏晚心里一紧,忙去看陈仲。
可陈仲看见那两个字,竟像只怔了一瞬,随即很轻地低了一下头,嘴角像要动,却又生生按住了。
“嗯。”他低声说,“是我问得蠢。”
苏晚:“……”
这也接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她一时竟分不清,是陈仲真的把阿昭所有模样都照单全收,还是他从一开始就在容忍她那些本不属于原主的脾气。
她心里那点异样感越攒越重,可累到这份上,脑子再多转两圈都嫌费力。她索性先把疑问按下,只把那两字从土上擦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有人在废庙里点起一簇小火,火光透过塌墙漏出来,把周围一圈人的脸映得半明半暗。有人在低声哄孩子,有人抱着膝不动,也有人趁着还有点光,在怀里翻最后一点能吃的粮。
苏晚分到的,依旧是饼。
还是那种硬得像建筑材料、嚼起来伤牙的饼。
她啃了两口就开始怀疑人生,心想自己要是真在这时代活上几年,先死的未必是兵灾,可能是牙。
陈仲看她咬得费劲,便把自己水囊递过来,示意她泡软一点再吃。
苏晚这回没跟他客气。
她已经逐渐明白,客气在这年头没什么实际意义。真正有意义的是尽快把自己身体养住,别成为队伍里下一个走着走着就倒下的人。
吃完东西,周围人声慢慢低下去。
风更冷了。
天上没有月,只一片沉沉的暗。苏晚把衣襟拢紧,背靠着土坡,想着今天白天地上的“曹”字,想着接下来要一路北上,想着自己这条命现在全拴在一个还没摸清底细的小兵身上,越想越觉得人生荒诞得像一场质量极差的跳槽事故。
她前世再怎么不想上班,也没真盼着命运把自己调岗到东汉末年。
就在这时,夜里忽然传来一声很细很长的怪叫。
苏晚猛地一僵。
像鸟,又不太像,带一点穿透夜色的冷意,从不远处树影里钻出来,拖得人后背发凉。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夜枭。”
紧接着,第二声又来了。
比第一声更近。
然后是第三声。
一声接一声,像故意贴着人耳边刮过去。
苏晚前世其实不太信这些。
她连星座都当乐子看,更别说什么夜枭啼血、凶鸟报丧。可问题在于,现代人不信,不代表古代夜里一群刚从乱兵里逃出来的流民也不信。
第三声一落,周围本就稀薄的人声更静了。
有人抱紧了孩子,有人下意识去摸自己身边那点可怜的包袱,还有人低低念了句什么神佛。火光明明还在,可气氛却硬生生被这三声叫唤折腾出一层恐怖片的味道。
苏晚头皮都麻了。
不是被夜枭本身,是被这种全员默认“这玩意儿不吉利”的集体气氛带的。她下意识想往后挪一点,离那片黑漆漆的树影远些。
可她忘了,自己背后就是被夜雨和人踩得松软的坡边。
脚踝刚一借力,坡边一小块湿土便“簌”地塌了下去。
苏晚心头一炸,整个人瞬间失衡。
那一息极短,短到她甚至没来得及叫,只本能地伸手去抓身边能抓的东西。可身边除了乱草和滑泥,什么都没有。
而下一刻,有人一把扣住了她手腕。
力道很稳,准得像早等在那儿。
苏晚整个人被猛地拽了回来,膝盖重重撞在坡边石头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可总算没真滚下去。
她喘着气,低头看见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
是陈仲。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半跪在她身边,一手拽着她,一手撑在湿土里,呼吸比平时略重,却没有半分慌乱,仿佛他早知道她会在这时候踩空。
苏晚心脏还在狂跳,脑子却在这一刻诡异地清醒过来。
又是这样。
又快了一步。
白天黄巾余孽掠过时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他甚至不是听见她摔了才来拉,而像她身子才刚一歪,他就已经到了。
这已经很难再用“人机灵”“警觉”“离得近”来解释了。
苏晚抬头,死死盯住他。
陈仲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这一把快得过头,手指极轻地僵了一下,随后才慢慢松了些力道,低声道:“没事吧?”
苏晚没答。
她不会说话,倒正好免去了一句当场追问的冲动。
风从坡边吹过,夜枭已经不叫了,远处人群又慢慢恢复些许低响,可她耳边却只剩自己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陈仲避开了她的视线,像在看刚塌下去的泥边:“听见碎土声了。”
听见。
又是这套。
苏晚几乎想冷笑。
这说法乍一听没问题,可她自己知道,塌土是发生在她借力之后的。若真只是听见声音再伸手,这一拽不该这么准。
可她也知道,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一个人若想继续,就不能在第一层怀疑刚冒头时把牌全掀了,尤其在自己明显弱势的情况下。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慢慢把手抽了回来。
陈仲没有再多说,只退开半步,把被她踩松的土往里压了压,又顺手把她身后的位置垫得更稳一点。
动作依旧自然,像他刚才那一下真的只是“碰巧听见碎土声”。
可苏晚心里已经记下了。
又一笔。
这个叫陈仲的人,身上有太多碰巧。
而碰巧多了,通常就不再叫碰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