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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陆沉的脚刚踏上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门就自己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这里的空气沉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流动的迹象。

门轴发出一种涩的、像是牙齿摩擦的声响,慢悠悠地向内旋转,露出一条更加狭窄的通道。

通道两侧堆满了杂物——倒扣的旧木箱、缠满灰尘的电缆卷、几把缺了腿的折叠椅。

墙壁上贴着泛黄的海报,海报上印着褪色的剧照,那些演员的表情已经被岁月磨得只剩下大致的轮廓,但陆沉注意到,每一张海报上演员的脸部都被人用红色马克笔画上了怪异的妆容,嘴唇被加粗了,眼睛被圈上了重重的眼线,像是一个幼稚又恶毒的涂鸦。

他侧身挤过那些箱子,手指不小心碰到木箱的表面,指腹传来一种奇异的温度——不是木头该有的冰凉,而是温热的,像是有什么活物在箱子里呼吸。

陆沉猛地缩回手,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道垂下来的厚重幕布,暗绿色,质地像是毛毯,但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球。幕布后面隐约透出昏黄的光,还有断断续续的人声。

陆沉停下来,竖起耳朵。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我们每个人都严格按照剧本演,就不会有事。”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冷静,像是强行挤出来的镇定。

“你说的轻巧。万一有人出错呢?谁给出错的人买单?你吗?”另一个声音响起,沙哑,疲惫,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烟嗓。

“我不是这个意思……”

“都闭嘴。”第三个声音,女声,不高不低,却让前两个声音同时消失了。“现在吵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把剧本弄清楚。你们都拿到角色了吗?自我介绍,从我开始。我叫沈秋,角色名叫林玉兰,女主角,第一句台词是‘你真的没有骗我?’”

陆沉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幕布。

灯光刺了他一下,等眼睛适应过来,他看到这是一个不算大的后台化妆间。

房间呈长方形,一面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化妆镜,镜子两侧的灯泡有的还亮着,有的已经烧黑了,亮着的那些发出昏黄的光,在镜面上投下一圈圈光晕。

化妆台是连排的木桌,桌面上散落着粉饼、口红、假睫毛和各种他不认识的化妆品,那些东西看起来并不陈旧,甚至有些是刚被使用过的——一只粉刷上还沾着新鲜的腮红粉末,一个口红盖随意地拧在一边,露出里面半截鲜艳的正红色。

化妆间里站着七个人。

不,陆沉仔细数了数,是八个。

有一个人蹲在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以一种不自然的频率轻轻抖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刚才说话的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化妆镜前,手里捏着和他手里同样的泛黄纸页。

他看到陆沉进来,立刻转过身,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陆沉。

“又来一个。”他开口了,声音就是刚才第一个说话的那个,“你也是玩家?”

陆沉点点头,没有急着说话。

他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中山装口别着一支钢笔,是那种老式的英雄牌,笔帽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奖”字。

这装扮和他的角色显然是匹配的,就像陆沉自己穿着杂役的长袍一样。

“我叫许不言。”年轻人主动报上了名字,语速很快,像是不愿意浪费任何一秒,“我的角色是剧院的编剧助理,叫李一鸣。第一幕的台词是‘这个剧本有问题,这句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陆沉还没来得及回应,那个沙哑的声音就了进来。

说话的是许不言身后的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瘦的小臂。

他的皮肤有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嘴唇发,眼袋沉得像是挂了两个小沙袋。

他往地上弹了弹烟灰——陆沉注意到他的指间夹着一没有点燃的烟——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我叫钱德胜,演的是道具组老钱。第一句台词是‘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剧场半小时后就要开门了’。”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这破地方连火都打不着,烟都抽不了。”

那个叫沈秋的女人站在化妆镜最中央的位置,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旗袍上绣着淡青色的兰草,头发被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用一素银簪子别着。

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不张扬、甚至有些冷淡的好看,但陆沉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银簪子的流苏也随之轻轻晃动,像秋风中颤栗的树叶。

“我是沈秋。”她重复了一遍,“林玉兰。”然后她偏了偏头,示意其他人自我介绍。

站在化妆间最里面的是两个看上去关系很近的人,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大概二十二三岁。

男的穿着一身军绿色的工作服,口印着“红星剧院”四个红字,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

女的身材娇小,穿着一条碎花布裙,裙摆有些长,几乎盖住了脚面,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芭蕾舞鞋——那双鞋在一片灰扑扑的戏服中显得格外扎眼。

“我叫马骁。”男生扶了扶鸭舌帽,声音有些发紧,“角色是灯光师小马。第一句台词是‘楼上三号包厢的灯怎么又亮了?今天没有客人订那个包厢’。”

女生紧紧挨着他站着,双手绞着裙摆,嘴唇有些发白,但声音还算稳定:“我叫林小溪,角色是是芭蕾舞演员,叫周晓晓。第一句台词是‘我的镜子呢?化妆间最大的那面镜子去哪了?’”说完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化妆镜,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蹲在角落里的那第八个人。

那个人的背影看起来是个男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长衫,款式比陆沉那件更加老旧,袖口和下摆都打着补丁。

他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嘴里发出一种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他……没事吧?”林小溪小声问。

许不言走过去,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那人肩膀的瞬间,那人猛地抬起了头。

陆沉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看到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空白,像一张没有画过任何东西的白纸。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眶里有眼球,眼球在转动,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可脸上的其他部分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眉毛、鼻子、嘴巴、脸颊,所有的肌肉都保持着一个完全的静止状态。

许不言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人就这么仰着脸,用那双正常的、转动着的眼睛,看着许不言。然后他张开了嘴。

“我。”他说,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我叫……叫什么?”他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慢,慢到陆沉能看清他颈部肌肉的每一次拉伸。“我叫……秦……秦什么东西……算了。”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但只有左边嘴角动了,右边嘴角还是平的,这个笑容因此显得格外诡异。“我的角色是……是补镜师傅。对,补镜子的。谁打碎了镜子,我补。谁照了不该照的镜子,我……”他没有说下去,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玻璃刀。

刀刃在化妆灯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所有人都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但那个人只是低下头,用那把玻璃刀在面前的地板上划了一下。

刀尖划过木地板,发出一种尖锐的、像是婴儿尖叫的声音,但地板上并没有留下任何划痕——或者说,划痕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像是地板自己愈合了。

“我叫秦寿。”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站了起来。

他的脸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恢复了正常——眉毛有了弧度,眼睛有了情绪,嘴唇有了形状。

就好像刚才那张空白的面孔只是一场短暂的故障,现在系统重启,一切恢复正常。

秦寿看上去三十出头,长相普通,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把玻璃刀收回怀里,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冲其他人点了点头。

“抱歉,”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毛病了,偶尔会走神。”

没有人接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信任的沉默,每个人都下意识地与秦寿拉开了距离。

不是因为他拿着刀,而是因为刚才那张脸——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让他们本能地意识到,这个人和他们不太一样。

但谁也没有说什么,因为在这样的处境里,任何一种质疑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沈秋最先打破了沉默。

她拍了拍手,像是一个老师在整顿课堂纪律,然后说:“现在我们八个人都在了。每个人的角色、第一句台词也都清楚了。第一步,我们需要确认剧本是什么。每个人的纸上都只写了一幕的台词,但这场戏显然不止一幕。”

许不言接话很快:“规则说‘按照剧本内容进行演绎’,但没有说剧本在哪里。我翻了整个后台,没有找到任何完整的剧本。”

“因为剧本不在后台。”钱德胜终于把那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剧本在舞台上。或者说,剧本就是舞台本身。我们要做的,不是按照写好的台词去念,而是在那个舞台上、在那些镜子里、在那些观众的注视下,把故事演出来。台词只是路标,故事才是真正的剧本。”

陆沉听出了他话里的话:“你知道这个剧院的事?”

钱德胜看了他一眼,那双被眼袋压着的眼睛里,闪过一种陆沉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兴奋,更像是某种漫长的、已经接受了命运的疲倦。

“我知道的和你差不多。”钱德胜说,“但我活了四十三年,见过不少事。这种东西,它给规则不是为了让你活下来,而是为了让你有资格死得更精彩。”

话音刚落,整个化妆间的灯光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灯泡熄灭,而是光线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

陆沉下意识地看向那些化妆镜——镜面上的灯光还在,但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他们八个人的倒影,而是八个穿着戏服的、姿势各异的剪影,那些剪影站的姿势和他们一模一样,但他们身后的背景不一样。

镜子外的化妆间是昏暗、杂乱的,镜子里的化妆间却是灯火通明,所有的灯泡都在亮着,每一面化妆镜都光洁如新,化妆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瓶瓶罐罐,而那些剪影就在这样一个光鲜亮丽的房间里,做出和他们完全相同的动作。

陆沉伸出手,镜子里的剪影也伸出了手。

但他分明记得,刚才在那面落地镜前,镜子里的他是自己笑的。

这一次,镜子里的剪影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只是在忠实地模仿。

但陆沉总觉得那些剪影的边缘有一种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波动,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随时都可能冲破那层薄薄的水面。

灯光又回来了。

那些剪影消失了,镜面上重新映出他们八个人的面孔。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是陆沉注意到了一件事——角落里的秦寿不见了。

他刚想说些什么,幕布外面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洪亮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夸张的、舞台腔十足的语气,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喊:

“各位观众!演出将在十五分钟后开始!请各位观众尽快入座!”

然后,是另一种声音。

无数双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头顶、从脚下、从墙壁的另一侧,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一场倾盆大雨从四面八方砸向这座老旧的剧院。

陆沉掀开幕布的一角,向外看去。

走廊里没有人。

但脚步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就像是有几百号人正沿着走廊、楼梯和通道涌向观众席,只是他们全部是隐形的。

脚步声在几分钟后渐渐变弱,最终汇成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是很多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演出即将开始。

沈秋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所有玩家说:“不论如何,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把第一幕的台词说对。第一幕发生在后台,我们所有人都要在后成第一轮的对话。记住规则——严格按照剧本。任何违背剧本的行为、对白或表情,都会被视为‘出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陆沉身上。

“陆沉,你的角色是第一句台词的人。准备好了吗?”

陆沉把手伸进长袍内袋,摸到那张冰冷的纸。纸上的字似乎在微微发烫,像是有人在纸张的另一面用体温烘烤着它。

他再次默念了一遍那句台词——

“您是说……今晚的观众席上坐着的是鬼?”

这句话写在纸上时没有任何异样,但当他在心里默念的时候,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这句话不是被写上去的,而是从纸张深处渗出来的,像是一滴陈年的血,慢慢地、固执地渗透了每一层纤维。

他点了点头。

沈秋又看向其他人:“我、许不言和钱德胜在第一幕的后半段出场。马骁、林小溪和秦寿在第一幕的最后出场。如果有任何不对劲,记住——演下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停下来。”

幕布外面,那个洪亮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一次更加高亢,更加饱满,像是憋了一辈子的力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红星剧院,第二十三个演出季,现在开始!”

所有的化妆镜同时亮了一下,灯泡的光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惨白色,然后迅速恢复到昏黄。陆沉在那一瞬间的光亮中,看到了镜面上飞速闪过的一行字,快到几乎留不下任何痕迹,但他还是看到了。

那行字写的是:

“第二十三个演出季,终于凑齐了最后一批演员。”

化妆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林小溪小声地说了一句没有人让她说的话:“我们……是第几批?”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这是第二十三个演出季,那么在此之前,至少已经有二十二批人,曾经站在这个化妆间里,手里拿着泛黄的纸页,脸上的表情和他们现在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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