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喝得畅快。
酒是醇厚的好酒,话是投机的言语,从江湖轶事到抗蒙局势,从武功心得到时事感慨,觥筹交错之间,气氛热烈而融洽。
郭靖本不嗜酒,但今遇到李锋这般“年少有为、志同道合”的“后起之秀”,心中畅快,难得地多饮了几碗。
鲁有脚是豪爽之人,与郭靖又相交莫逆,自然也是开怀畅饮,不时与郭靖、李锋碰碗。
李锋则是有意结交,言辞恭谨又不失豪气,加之前世酒场经验,劝酒、敬酒、活跃气氛恰到好处,让郭靖和鲁有脚都觉得这小子不仅武功了得,性情也颇对胃口。
黄蓉心中虽五味杂陈,但在夫君和外人面前,也竭力维持着女主人的得体,陪着喝了两碗,酒意上涌,面颊微红。
而与这热烈气氛格格不入的,是同桌的郭芙和小武。
两人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低着头,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饭,仿佛眼前的美食味同嚼蜡。
郭芙脸色阴沉,时不时用眼角余光剜一下谈笑风生的李锋,心中满是怨恨和不甘。
小武则是不敢抬头,偶尔偷偷看一眼郭芙,又赶紧低下头,心中也是憋闷屈辱。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这场“盛宴”的局外人,甚至是被排斥的对象。
父母(师娘)对那“恶徒”的欣赏和维护,如同一细针扎在他们心上。
他们想不通,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嚣张跋扈、还打了他们的,凭什么能获得父亲(师父)和母亲(师娘)如此青睐?
尤其是郭芙,看着李锋与父亲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的样子,心中那点因为父亲平威严而产生的敬畏,几乎被强烈的嫉妒和怨恨所淹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几人的脸上都染上了些许酒意的酡红,话也越发多了起来。
郭靖放下酒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脸上带着微醺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转头对身旁的黄蓉说道。
“蓉儿,你是不知道啊,咱们这位小李兄弟,可真是了不得!
不单单是见识不凡,这一身功夫,更是深藏不露,厉害得很哪!”
他顿了顿,似乎还在回味刚才在院中试探李锋武功时的震撼,语气中充满了赞叹和难以置信。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我方才在院中与他试了试手。
他年纪轻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可那一身内功基之深厚精纯,简直……简直快要赶上我苦修数十年的积累了!
这绝不是寻常苦练能得来的,定是有大机缘、大造化!
更难得的是……”
郭靖的目光炯炯有神地看向正微笑着聆听的李锋,继续道:“更难得的是,他对武学的悟性极高!
方才我只演练了一遍降龙十八掌,他竟能对其中第一掌‘亢龙有悔’的神髓意境领悟颇深,甚至隐隐有几分大成之势!
这份天资,实乃我生平仅见!
以他目前展现的功力底子和这份悟性,假以时,彻底掌握降龙十八掌也绝非不可能。
到那时,单凭这刚猛掌法和雄浑内力,恐怕连我也未必能轻易奈何得了他了。
说他是当今武林年轻一代的第一人,我看绝不为过!”
郭靖这番评价,可谓高到了极点。
他性格敦厚,从不说虚言,尤其对武功一道,更是严谨。
能让他说出“功力快要赶上我”、“年轻一代第一人”、“我也未必能轻易奈何”这样的话,可见李锋带给他的震撼有多大。
黄蓉闻言,也是微微侧头,美目流转,再次认真地打量了李锋一番,心中震动不小。
白天在小屋,她被李锋制住,虽知对方力气大、武功不弱。
但那时她身中奇毒,浑身酸软无力,神志也大半迷糊,还以为是因中毒虚弱才无法反抗。
后来在厨房和前院,见他油嘴滑舌、行事无赖,虽知他或许有些本事,可也绝没想到,他的武功竟然高到了能让靖哥哥给出如此评价的地步!
靖哥哥的武功有多高,她最清楚不过,那是实打实的五绝级别,当世顶尖。
李锋竟能……
她心中对李锋的观感,不禁又复杂了几分。
这个轻薄了自己、行事乖张的家伙,竟然身负如此惊人的武功和潜力?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李锋听到郭靖如此盛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连忙端起酒碗,敬向郭靖,口中说道。
“郭大侠您真是谬赞了,折煞我了。
晚辈不过是侥幸有些际遇,得了点微末功力,又恰巧对郭大侠的掌法心生向往,多揣摩了几分而已。
比起郭大侠您数十年如一苦修不辍、行侠仗义、保家卫国的功业和境界,晚辈还差得远呢,需要学习的地方太多了。”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让郭靖听了更是受用。
李锋接着说道,语气带着少年人的豪情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狂”。
“不过,郭大侠请放心。
这段时间,晚辈就留在襄阳城,与郭大侠、鲁长老,还有诸位抗蒙义士共进退!
等咱们齐心协力,把蒙古打退,解了襄阳之围,晚辈再去各地游历,增长见识,磨练武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自信。
“不是我李锋狂妄。
像霍都之流的,仗着有点武功,在我中原耀武扬威、为非作歹,若是再敢来犯,郭大侠不必亲自出手,交给晚辈对付即可!
定叫他们有来无回,也好让天下人知道,我大宋武林,并非无人!”
他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既有留在襄阳抗敌的决心,又有主动请缨对付霍都这等“棘手”对手的担当,再次凸显了他“热血义士”的形象。
尤其是提到“霍都”这个名字时,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意。
然而,这个名字听在黄蓉耳中,却不弱于一道惊雷,让她端着酒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酒水微微荡漾。
霍都……
那个给她带来噩梦般经历、差点毁了她清白的卑鄙!
而此刻,提到这个名字的李锋,正是那个“救”了她,却也以最不堪的方式占有了她的人……
这种复杂而屈辱的关联,让她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和……羞涩?
是的,羞涩。
一种在夫君面前,因另一个男人而引发的、关于那段不堪回首秘密的、隐秘的羞耻感,混杂着对李锋此刻“义正辞严”姿态的某种怪异感受,让她脸颊更热。
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李锋,生怕自己的眼神泄露了什么。
好在,李锋似乎只是随口一提,用以表明对敌态度,并未再透露任何与下午那件事相关的信息。
他很快将话题转开,又与郭靖、鲁有脚讨论起蒙古军队可能的进攻方式和防守策略。
“好!说得好!”
郭靖被李锋这番话激得豪情更盛,用力一拍桌子,震得碗碟轻响。
他端起酒碗,与李锋重重一碰,朗声道:“有小李兄弟这般豪杰相助,何愁不退!
明若真敢来攻城,咱们便并肩作战,他个片甲不留!
来,了!”
“!”
李锋和鲁有脚也举碗相碰。
黄蓉勉强笑了笑,也跟着轻轻碰了一下,小口抿了一下酒,借以掩饰心绪。
郭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尤其是父亲对李锋那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看重,心中更是酸涩苦闷,仿佛有团火在烧。
她低着头,用力戳着碗里的米饭,脸上写满了不信与不屑。
‘哼!吹牛也不打草稿!’
她在心里愤愤地想。
‘这小子年纪才多大?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功,内力能雄厚到哪儿去?
顶多就是有些蛮力,或者用了什么取巧的法子糊弄了爹爹!
还大言不惭要对付霍都?
霍都虽然可恶,但武功也确实不弱,是蒙古中也算有名的好手。
就凭他?最好……
最好明天真来攻城,让他在战场上遇到霍都,被对方狠狠教训一顿,打伤打残!
或者……脆直接被霍都打死算了!那样才解恨!’
她越想越气,尤其是看到父亲看李锋那充满期许的眼神,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爹爹这么看重这小子,对他赞不绝口,会不会……会不会一时兴起,或者为了笼络这个“人才”,以后把自己许配给他?!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胃里一阵翻腾。
嫁给这个当众羞辱她、打了她耳光、还对她动手动脚的恶魔?
那还不如让她去死!
绝对不行!
她郭芙就是死,也绝不可能嫁给这种人!
这顿饭,对郭芙和小武而言,简直是种煎熬。
两人食不知味,如坐针毡。
勉强又待了一小会儿,见大人们聊得兴起,似乎完全忘了他们的存在,郭芙终于再也忍受不了这种被忽视和“敌视”的氛围。
她猛地放下筷子,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啪”,也不看任何人,冷着脸,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我吃饱了,先回房了。”
说罢,也不等父母回应,起身便快步离开了饭厅,背影透着浓浓的怨气和委屈。
小武见状,也连忙跟着放下碗筷,匆匆对郭靖和黄蓉说了一句。
“师父,师娘,我也吃饱了,先退下了。”
然后逃也似的跟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又要承受那无形的压力。
郭靖正与李锋、鲁有脚聊到兴头上,只是随意点了点头,目光并未在儿女身上多停留。
黄蓉看着女儿负气离去的背影,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芙儿心高气傲,今接连受挫,又被冷落,心里定然极不好受。
但她此刻自己也心乱如麻,加上郭靖在场,也不好立刻去安慰,只能想着稍后再去开解。
少了郭芙和小武,饭桌上的气氛似乎更“和谐”了。
郭靖、鲁有脚、李锋三人越聊越投机,酒也喝得越发酣畅。
李锋的酒量其实在前世也就一般,并非海量,穿越后身体虽强,但酒量似乎并未同步提升太多。
几大碗烈酒下肚,他已经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脸上发烫,舌头也微微有些发直,但神志还算清醒,只是比平时更兴奋、更大胆了些。
他借着这股酒劲,开始更加“肆无忌惮”地夸赞起黄蓉来。
他先是敬了黄蓉一碗,假装语气真诚地说道。
“黄女侠,晚辈再敬您一碗!
感谢您今晚这顿丰盛美味的饭菜,真是让晚辈大饱口福!
早就听闻‘妙手书生’之女、郭夫人厨艺天下无双,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每一道菜,都堪称绝品!”
接着,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感慨和“向往”,对郭靖说道:“郭大侠,您可真是好福气啊!
能娶到黄女侠这样才貌双全、武功高强、智计超群,还烧得一手好菜的贤内助!
黄女侠不仅酒量豪爽,不让须眉,这持家待客、辅佐夫君的本事,更是天下少有。
晚辈真是羡慕得紧!”
他顿了顿,仿佛酒后吐真言,带着几分醉意和“天真”,笑道。
“不怕郭大侠笑话,晚辈以后若是成家,娶媳妇的标准,就得照着黄女侠这样的来!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文能安邦定国出主意,武能协助夫君御强敌,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
这样的女子,才是真正的贤妻良母,巾帼英雄啊!
郭大侠,您说是不是?”
他这番夸赞,既捧了黄蓉,也间接捧了郭靖“有眼光、有福气”,话说得漂亮,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酒后发自肺腑的钦佩和羡慕。
黄蓉被他这番露骨又“高度概括”的夸赞说得面红耳赤,心中羞涩难当。
若是旁人这么夸她,她或许能坦然受之,甚至巧妙应对。
可这话从李锋嘴里说出来,结合两人之间那不可告人的关系,味道就全变了。
她只觉得脸上辣的,心跳加速,不敢去看郭靖,更不敢去看李锋那“炽热”的目光。
她只能低着头,玩弄着手中的酒杯,含糊地应道:“李少侠过誉了……我、我哪有那么好……”
声音细若蚊蚋,全然没了平“女诸葛”的伶牙俐齿和从容。
而郭靖,对此却毫无所觉。
他听着李锋对黄蓉的夸赞,非但没有半分不快,反而脸上满是自豪和欣慰的笑容,仿佛李锋夸的是他自己一般。
他连连点头,拍了拍李锋的肩膀,哈哈笑道:“小李兄弟说得不错!
蓉儿她……确实是天下最好的女子!
能娶到她,是我郭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这些年的辛苦和付出,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看着黄蓉,目光温柔而充满感激。
丈夫这毫不掩饰的爱重和信任,如同最温暖的阳光,却也让黄蓉此刻倍感刺痛和羞愧。
她内心的罪恶感和无地自容的感觉如同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
靖哥哥如此信任她、珍视她,可她却……她却背着靖哥哥,与眼前这个正在夸赞她的年轻人,做出了那种苟且之事!
虽然事出有因,但事实无法改变。
这份沉重的愧疚,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无法再坦然面对丈夫那深情而毫无保留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