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向我爸。
他依然在慢条斯理地喝茶，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滑稽戏。
一顿饭吃得如同嚼蜡。
姑姑一直在表演，讲她和我爸小时候的“趣事”，句句都在暗示我爸从小就受父母偏爱，而她懂事又谦让。
表弟张伟时不时嘴，阴阳怪气地附和。
“是啊，我姥爷姥姥就是偏心我大舅。”
“那套老房子，地段那么好，说给我大舅就给我大舅了。”
“妈，你就是心太好了，换我，我可不。”
图穷匕见了。
我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爸终于放下了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吃完了吗？”他问。
“吃……吃完了。”姑姑愣愣地回答。
“那就结账吧。”我爸说。
姑姑立刻像是收到了信号，再次打了个响指。
“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拿着一个长长的账单夹和一台POS机，快步走了进来。
“您好，一共是九万三千六百八十八元。给您抹个零，算九万三。”
我妈倒吸一口凉气，手都开始抖了。
姑姑看都没看账单一眼，直接将账单夹“啪”地一下，推到我爸面前。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施舍意味的笑容。
“哥，今天这顿饭，就算我这个当妹妹的，孝敬你的。”
“一共九万三，你在这儿签个字就行。”
03
整个包间，死一般寂静。
只有水晶吊灯折射的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
我妈的嘴唇已经没有了血色，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姑姑，又看看我爸。
姑父低着头，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
表弟张伟则是一脸的幸灾乐祸，抱着胳膊，等着看好戏。
我爸看着面前那份长长的账单。
账单上，每一道菜名后面的数字，都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静地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很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
他抬起头，看着满脸期待的姑姑。
“刘莉。”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我一个月的退休金，两千六百块。”
“你让我签一个九万三的单子。”
“你是想让我后半辈子，去街上卖血给你还账吗？”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在姑姑的脸上。
姑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彻底撕下了伪装。
“我好心好意请你吃饭，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说这种话？”
“好心好意？”我爸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意彻底冷了下来，“你管这叫好心好意？你这是拿刀子架在我脖子上！”
“我怎么就拿刀子架你脖子上了！”姑姑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都跳了一下。
“不就一顿饭吗？九万块很多吗？对你来说算什么！”
她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里盘桓了半辈子的话。
“爸妈当年那么偏心！把市中心那套大房子直接给了你！我们家呢！什么都没有！我让你请我吃顿饭，过分吗？！”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