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完全亮,罗恩家后院的火已经重新烧起来了。
昨夜那一锅焯骨水被顾问倒掉后,院子里还留着淡淡的腥气。那不是腐臭,而是岩甲猪骨头里被热水出来的血沫、泥腥和土腺味。罗恩半夜出来看过一眼,见顾问把锅洗得净净,又把腿骨一捞出来,用热水冲掉表面的灰沫,嘴上什么也没说,只把柴棚里的木头往门边多搬了一捆。
顾问醒得很早。
他昨晚睡在厨房外的小凳旁,身上盖着罗恩给他的旧兽皮。醒来时,他先摸了摸旁边木盆里的骨头。骨头已经凉透,表面发白,闻起来没有最初那股闷腥,只剩一点淡淡的肉味和石灰味。
“能熬。”顾问小声说。
米娅蹲在灶边,耳朵还耷拉着。她被火声吵醒后就没有回屋,抱着膝盖看顾问动作。她昨晚洗了很多碗,手指有些红,但眼睛亮得很。
“今天有肉汤吗?”她问。
“有。”顾问把骨头放到案板上,“不过先说好,骨汤不是把骨头丢进水里就行。昨天那锅水不能喝。那是把脏东西煮出来的。”
米娅认真点头:“第一锅水倒掉。”
“对。第一锅水倒掉,锅要洗,骨头也要洗。”顾问拿起一岩甲猪腿骨,“然后才是今天这锅。”
岩甲猪的腿骨很粗,比普通猪骨重得多。外层骨面带着淡灰色纹路,像是有一层石粉渗在里面。系统昨晚已经给过提示,但顾问又重新看了一遍。
【食材:岩甲猪腿骨】
可食部位:骨髓、骨边肉、软骨。
处理难点:骨面残留土腥物质,需先焯水、洗净,再长时间慢炖。
备注:砸开后更容易出味,但骨屑需清理净。
顾问拿起罗恩借给他的斧背,没有直接砸。他先把骨头放平,用手摸了摸骨节的位置。岩甲猪骨头硬,不能乱劈。乱劈会把细碎骨渣砸进汤里,到时候喝汤容易硌牙,也会影响口感。
他找准骨节边上比较薄的一段,用斧背轻轻敲了两下。第一下只是试力,第二下才稍重。骨面裂开细缝,里面露出一点浅黄的骨髓。
米娅吸了吸鼻子:“香味出来了。”
“现在还不能叫香。”顾问把裂开的骨头放进清水里晃了晃,洗掉骨屑,“现在只是骨髓味。要慢慢熬出来,才会变成汤香。”
罗恩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以前吃岩甲猪,没人砸骨头。骨头都拿去垫墙脚了。”
“那太可惜。”顾问把第二骨头敲开,“骨头里有味道,也有油脂。肉少的时候,骨头能顶半锅汤。”
罗恩皱眉:“骨头能顶肉?”
“不能当肉嚼,但能让汤变厚。人冷的时候,喝一碗厚汤,比啃一块硬肉舒服。”
这话罗恩听得懂。
青麦镇的冬天很长。很多老人牙不好,啃不动硬肉,只能把面包泡在清水里吃。孩子发烧时也吃不下烤肉。要是真有一锅能把骨头味道熬出来的汤,那确实比整块焦硬的肉有用。
顾问把砸好的骨头重新下锅。这一次,他没有用大火猛烧。他先倒入清水,水没过骨头两指,又加了两片拍裂的野姜。野姜不是姜,味道更冲,带一点青草辣味。它能压住岩甲猪骨头里的泥腥,但放多了会苦,所以顾问只放了两片。
他又从昨天晒着的盐草里挑了一小撮,揉碎后用布包起来,丢进锅边。盐草不能早放太多,早放会让汤发涩。现在只是让它慢慢出一点咸味,防止骨汤寡淡。
火烧起来后,锅边很快冒出小泡。
顾问没有让它滚。他把柴抽出来两,让火只贴着锅底烧。汤面只是轻轻抖动,像薄布被风吹着。
“为什么不烧大点?”米娅问。
“火太大,汤会浑,骨头外面的味道出来得快,里面出不来。慢火熬,油和骨髓才会一点点融进水里。”
罗恩听得直皱眉。他以前做饭就是柴越多越好,火越旺越快。肉烤到外面发黑,里面还有血也照吃。现在看顾问守着一锅不滚的水,倒像是在照顾病人。
可过了一会儿,味道真的变了。
最初是野姜的辛味。随后是骨头的厚味,沉沉地压在锅边。再过一会儿,汤面浮起细小油星,浅浅一层,颜色不是青羽鸡汤那种淡金,而是更厚一点的白。锅边的水汽往上冒,钻进院子里的木缝,也钻进罗恩的鼻子里。
米娅忽然坐直了:“不臭了。”
“嗯。”顾问拿着木勺,轻轻撇掉新冒出来的一点灰沫,“这就是为什么要焯水。第一次把脏味出来,第二次才有净的香。”
艾莉娅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全是热气。
她手里抱着昨晚那张处理表,脸色比昨天缓和些。她先看锅,又看案板。案板上把骨头、五花肉、肋排、碎肉、甲壳残片分开摆着。危险腺体被顾问用破陶碗扣住,旁边还压着一块石头,上面写了“不能吃”。字写得歪,显然是米娅照着顾问说的刻的。
“你真的把第一锅水全倒了?”艾莉娅问。
“倒了。”顾问说,“锅也刷了。你可以闻。”
艾莉娅皱着眉靠近。她没有直接把脸凑到锅上,而是用手扇了扇气味。药师学徒闻东西很谨慎,先远后近,怕吸入毒气。她闻到的是骨汤香,里面还有一点野姜味,没有刺鼻的毒腺味。
她看了顾问一眼:“比昨天安全。”
“只是比昨天安全,还不能乱给人喝。”顾问说,“至少还要熬两个时辰。中间继续撇沫。等骨边肉能用筷子戳动,再看盐味。”
艾莉娅把这句话写下来。
罗恩看见她写,忍不住问:“这种东西也要记?”
“要。”艾莉娅说,“昨天那个孩子能喝鸡汤,是因为胆囊没破,油也撇了。今天这锅骨汤,如果谁以后照着做,少了焯水和撇沫,就可能让人拉肚子。”
顾问点头:“菜谱不是只写放什么,还要写不能省什么。”
这句话让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罗恩想起镇上那些粗糙的吃法。猎人把魔物拖回来,剥皮,切块,撒盐,烤。冒险者在森林里更随便,砍下一条腿,架火上一烤,外焦里生就往嘴里塞。吃坏肚子的人多了,大家就说魔物肉有毒。可谁也没想过,也许不是所有毒都在魔物身上,有些麻烦是人自己省出来的。
汤慢慢熬到上午。
顾问中间一直没有离开。他用小勺撇沫,用木铲轻推锅底,防止骨头贴底。他把火控制得很稳,火苗不高,只是红亮地舔着锅底。米娅负责递柴。她一开始总想把柴全塞进去,后来被顾问拦了几次,学会一一添。
“火不是越大越好。”她小声背,“汤要慢慢白。”
“对。”顾问笑了一下,“记得挺快。”
到第二个时辰,汤色终于明显变白。
不是白那种厚腻,而是骨头熬出的温润白色。汤面有细油,轻轻晃动时会泛光。骨边肉被炖得松开,贴在骨头上的筋膜也软了些。顾问夹起一块软骨,用筷子压了压。还没有完全烂,但已经能咬动。
他这才把昨晚切好的少量岩甲猪碎肉拿出来。
碎肉不多,是从骨缝和甲壳边剔下来的。异界猎人通常会嫌这种肉麻烦,直接扔掉。顾问却把它用盐草水洗过,又切成细小肉粒。肉粒里夹着一点脂肪,适合放进汤里增味。
他没有一股脑倒下去,而是先用热汤烫了一小把。肉粒变色后,他闻了闻,没有土腥,才全部下锅。
汤香一下子更实了。
罗恩喉结动了动。
米娅直接咽了一口口水。
艾莉娅还在克制,手里的笔却停了好一会儿。
顾问最后才放盐。没有精盐,只有盐草和一点粗盐。粗盐颗粒大,还带灰。他用布包着粗盐,在热汤里轻轻涮,让咸味慢慢进汤,等味道够了就把布包拿出来。这样可以减少杂味。
“为什么不直接扔进去?”罗恩问。
“这盐不净。直接扔,汤底会苦,也会有沙。”
罗恩没再说话。
顾问舀出第一勺汤,放在木碗里晾了一会儿。他没有先递给罗恩,也没有给米娅,而是自己喝了一口。
热汤入口,味道比青羽鸡汤厚。鸡汤清,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一点暖;岩甲猪骨汤更沉,汤里有骨髓的油润,有野姜压住后的轻辣,还有肉粒带出来的鲜味。它没有复杂香料,也没有漂亮摆盘,但很实在。喝下去,胃里像被一只温热的手按住。
顾问放下碗,说:“能喝。”
米娅眼睛一下亮了。
顾问给她舀了小半碗,又特意撇掉表面多余的油。孩子肠胃弱,第一次不能喝太浓。米娅抱着碗,吹了好几下才喝。第一口下去,她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比鸡汤重。”她说。
“重?”罗恩问。
米娅想了想:“像喝完以后,肚子里有东西。”
顾问笑了:“这话对。”
罗恩终于接过自己的碗。他这一次没有骂疯子,也没有说魔物肉脏。他只是看了看碗里的白汤色,又看了看锅里翻动的骨头,低头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
老猎人脸上的皱纹在热气里显得更深。他咽下去后,眉头没有松开,可也没有皱得更紧。他又喝了一口,才说:“骨头味这么厚?”
“嗯。”
“以前真是浪费。”
这句话从罗恩嘴里说出来,比夸好吃更重。
艾莉娅也分到一小碗。她先尝了一点,像试药一样停了片刻,确认舌头没有发麻,喉咙没有刺痛,才多喝一口。喝完后,她把处理表翻到背面,写下一行字:岩甲猪骨可熬汤。必须焯水。必须洗骨。慢火两时辰以上。老人和孩子需撇油稀释。
写完,她抬头看顾问。
“这张表,我想多抄几份。”
顾问明白她的意思。
青麦镇不可能永远靠他一个人守着锅。要让别人相信魔物能吃,光靠一碗汤不够。要让别人吃了不出事,也不能只靠运气。需要步骤,需要记录,需要每个人都知道哪些地方不能省。
他点头:“可以。以后每种食材都写一张。”
院门外这时传来脚步声。
一个路过的镇民停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他显然是被香味引来的,却又不好意思直接问。罗恩抬眼瞥他:“看什么?”
那人咳了一声:“没什么。就是闻到味了。你们……又煮魔物?”
米娅抱着碗,很认真地纠正:“不是又煮魔物,是岩甲猪骨汤。第一锅水倒掉了,锅洗了,骨头也洗了。”
镇民听得一愣。
顾问没忍住笑。
罗恩端着碗,嘴角也动了一下。他没有赶人,只把视线投向锅里。那锅白色的汤还在轻轻冒泡,热气从后院升起来,越过木篱笆,飘向青麦镇的窄街。
这一次,香味没有停在罗恩家。
它先飘到隔壁的磨坊。磨坊里的女人正在筛麦粉,闻到味后手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出来,只把窗推开一条缝。再往前,是卖硬麦饼的小摊。摊主把刚烤好的饼翻面,本来想喊客,闻到骨汤味后也忘了开口。
顾问看见这些细小反应,心里反而更谨慎。香味能把人引来,可真正让人留下的不是香味,是喝完以后不难受,是第二天还想来。青麦镇的人穷,也怕。他们不会因为一锅汤就完全相信外来人,更不会马上忘记魔物带来的伤。
所以他把剩下的汤盖好,没有急着往外卖。
“今天先给熟人试。”他说,“罗恩,你喝过。米娅喝过。艾莉娅记录过。再多,就要去公会找身体结实、愿意配合观察的人。”
罗恩抬眼:“你想拿冒险者试汤?”
“不是试毒。”顾问摇头,“是试流程。冒险者常吃魔物,也最容易乱处理。他们要是能明白为什么要焯水、为什么要避开腺体,以后送来的食材才不会全被切坏。”
艾莉娅低头看处理表,补了一句:“还要记录喝了多少,什么时候喝的,有没有不适。”
米娅立刻举手:“我也能记。我记得第一锅水要倒掉。”
顾问把木勺递给她,让她试着搅了两下。她个子小,木勺几乎有半个她高,搅得很慢,却很认真。白色的汤在勺边轻轻晃动,油星被推开又合上。
顾问忽然觉得,这才像一个食堂最早的样子。不是招牌,不是桌椅,不是很多客人,而是一锅能被人学会、能被人记住、能放心分出去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