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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青麦镇不大。

一锅汤的香味从罗恩家后院飘出去,用不了多久,就能穿过半条街。尤其是岩甲猪骨汤。它不像青羽鸡汤那么清淡,香味更厚,更沉,带着热油和骨髓熬开的气息。风从后院吹向镇中心,香味先钻进面包铺,又绕过旧水井,最后停在冒险者公会门口。

公会里这会儿正吵。

几个低阶冒险者围着长桌,桌上放着半只烤得焦黑的野兔和一盆冷麦糊。兔肉外皮硬,里面还有血丝。麦糊放得久了,表面结了一层灰白的膜。没人嫌弃,因为他们平时就这么吃。出任务前能填饱肚子就行,味道不重要,肚子不疼就是好运气。

可今天不一样。

一个瘦高个冒险者刚咬下一口硬肉,忽然停住。

“你们闻到了吗?”

旁边的胖子抬头:“什么?”

“肉汤味。”

“你饿疯了吧。”胖子把麦糊往嘴里扒,“镇上哪来的肉汤?粮商都涨价了,酒馆的汤薄得能照人。”

瘦高个又吸了吸鼻子:“不是酒馆。更香。像骨头汤。”

这话一出,桌边几个人都抬起头。

冒险者的鼻子不一定比猎人灵,但对热食很敏感。他们常在森林里啃冷饼,喝凉水,闻到真正的热汤味,身体会先有反应。很快,角落里一个背短弓的女人也停了手。她叫莉娜,是银鹿小队的斥候。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鼻尖转向门外。

“是从罗恩那边飘来的。”她说。

“老罗恩?”胖子愣住,“他不是只会烤肉吗?上次他烤的鹿腿硬得差点崩掉我的牙。”

有人笑了几声,可笑声很快低下去。因为香味又浓了一点。

那是骨汤开始滚边后的味道。汤不急不躁地冒泡,骨髓和肉粒融进去,带着野姜淡淡的辛味。香味不是猛地砸过来,而是一层一层往鼻子里钻。先是热,再是肉,最后才是被慢火熬出的厚味。

公会柜台后的老人也闻到了。他放下手里的委托板,皱眉:“谁家炖肉?”

“罗恩家。”莉娜说。

“罗恩昨天带回一头岩甲猪。”另一个冒险者接话,“难道他把那玩意儿煮了?”

桌边顿时安静。

岩甲猪在青麦镇不算稀有。低阶冒险者偶尔能猎到,但大家对它没什么好印象。硬甲难剥,肉带土腥,筋膜厚,骨头沉,处理起来费力。最要命的是,岩甲猪脖子下有土腥腺,腹里有苦胆。没经验的人切破了,整块肉都会带苦味。很多冒险者吃过一次就再也不想碰。

胖子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焦兔肉:“岩甲猪能炖出这种味?”

没人回答。

因为大家也不知道。

这时,门口传来罗恩的声音:“闻够了就出来。”

几个人齐刷刷转头。

罗恩站在门外,背着旧猎弓,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木桶盖着净粗布,热气从布缝里往外冒。香味一下子灌进公会,刚才那盆冷麦糊彻底没人看了。

罗恩身边站着顾问。

顾问穿着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袖子卷着,手上有烫出来的红痕。他看起来不像冒险者,也不像药师,更不像厨师行会出身的人。他只是提着一捆木碗和几双旧筷子,安静地站着。

公会老人眯起眼:“罗恩,你带什么来了?”

“岩甲猪骨汤。”罗恩说。

公会里一阵吸气。

胖子直接往后缩了缩:“魔物汤?”

罗恩瞪他:“你们平时吃的烤魔兔不是魔物?”

胖子被噎住:“那不一样。岩甲猪土腥得很。”

顾问把木碗放到桌上,语气平稳:“这锅骨头先焯过水,焯水倒掉,骨头洗净,锅也洗净。土腥腺没下锅,苦胆没破。第二锅小火熬了两个多时辰,只放野姜、盐草和一点粗盐。第一次喝的人,只建议半碗。”

他没有说“很好吃”,也没有劝人一定尝。

冒险者们反而更不自在。

他们见过很多卖药的、卖酒的、卖烤肉的,开口都是吹自己的东西多好。像顾问这样先说怎么处理、哪里没下锅、第一次只喝半碗的人,他们少见。

艾莉娅也跟了过来。她把抄好的处理表贴到公会门边的木柱上,表上写得很清楚:岩甲猪骨汤,危险部位,处理步骤,试吃注意。

公会老人看完,脸色认真了些:“药师铺认可?”

艾莉娅说:“我只认可这一次的处理流程,不代表所有岩甲猪肉都能随便吃。”

这话让公会老人点了点头。

他走到木桶前,掀开粗布。

热气扑出来。

桶里的汤色白,表面浮着细小油星,油不厚,像一层浅浅的光。汤里有几粒细碎肉末,也有几片炖软的野菜。没有明显腥味,只有骨汤香和野姜的暖气。

公会老人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多少钱?”

顾问愣了愣。

他原本只是跟罗恩过来,让冒险者试味,顺便看看大家对岩甲猪骨汤的反应。罗恩却像早就想好了,替他说:“第一桶试吃。每人半碗。喝完没事,明天再谈钱。”

顾问看向罗恩。

老猎人装作没看见。

公会老人笑了一声:“行。那我先喝。”

他拿起一只木碗。顾问下意识拦了一下,用勺子撇去桶面最厚的一点油,再舀半碗汤。老人看见这个动作,眼神微动。

“为什么撇油?”

“第一口别太重。”顾问说,“油太厚,没吃早饭的人容易腻,也容易不舒服。”

公会老人没再问。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公会里所有人都盯着他。

老人喝完,先皱眉,然后眉头慢慢松开。他没有马上评价,而是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又喝第二口。第二口下去,他的手放松了些。

“不是药味。”他说。

艾莉娅有些意外:“您以为是什么味?”

“我以为会像药汤。”老人说,“魔物骨头,药师看着,肯定苦。没想到是肉汤。”

顾问笑了笑:“它本来就是肉汤。只是处理错了,才会变得难吃。”

这句话落在冒险者耳朵里,比夸张的香味更奇怪。

处理错了,才难吃。

他们以前一直以为岩甲猪本来就难吃,火绒兔本来就腥,魔鹿肉本来就硬。可如果问题不全在食材身上,而在处理上,那他们以前丢掉的东西就太多了。

莉娜第二个站出来。

她没有像胖子那样犹豫,只说:“给我半碗。”

顾问给她舀汤时,特意带了一点骨边肉。那肉炖得不算烂到化开,但已经松了,夹起来时还能看到纹理。莉娜先喝汤,再咬肉。肉一入口,她脸色有些变化。

“这个是岩甲猪?”

“骨边肉。”顾问说,“靠近骨头的肉筋多,直接烤会硬。炖久了能吃。”

莉娜咽下去:“不塞牙。”

胖子在旁边听得急了:“真不塞牙?”

莉娜把碗往怀里一收:“你自己喝。”

胖子终于挪过来。他嘴上还说:“我就尝尝。要是肚子疼,我找罗恩。”

罗恩冷笑:“你先有胆子喝完再说。”

胖子接过半碗汤,先闻了一下。闻完他脸上的抗拒就少了一半。他喝得比别人快,一口下去,眼睛睁大。第二口还没咽完,他已经把碗底看了一遍,像在确认里面还有没有肉粒。

“这汤……能泡饼吗?”他问。

顾问说:“能。最好用硬一点的麦饼,掰碎,先泡一会儿。汤会进到饼里。”

胖子立刻把自己桌上那块冷硬的麦饼拿过来,掰成块,眼巴巴地看着木桶。

顾问没有马上给他加满,而是说:“第一次先半碗。”

胖子一脸痛苦:“我身体好。”

“好也半碗。”顾问语气温和,却没有让步,“新处理的魔物汤,先看反应。真没事,晚上再喝。”

这一下,公会老人看顾问的眼神更认真了。

真正会卖东西的人都希望客人多买。顾问却拦着不让多喝。不是怕汤不够,而是怕人第一次吃多了不适应。这种谨慎,比艾莉娅贴的处理表更能让人安心。

很快,公会里排起短队。

每个人半碗。有的人只喝汤,有的人泡饼,有的人把碎肉粒一点点挑出来吃。最初还有人开玩笑,说魔物骨头汤是不是喝了会长甲壳。后来玩笑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喝汤声和碗碰桌子的声音。

热汤进了肚子,冒险者们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他们大多刚从寒湿的森林回来,衣服还没透,手指关节冻得发红。骨汤不像酒那样一下子冲上头,而是从胃里往外暖。莉娜喝完后,把湿手套摘下来放在炉边,低声说:“出任务前要是有一碗这个,比啃冷饼强。”

胖子抱着空碗,眼睛一直往木桶里瞟。

“真的不能再来?”

顾问还没说话,艾莉娅先开口:“不能。第一批试吃,每人半碗。傍晚前没有腹痛、发麻、呕吐,再谈第二碗。”

胖子叹气:“药师学徒比魔物还可怕。”

艾莉娅冷冷看他一眼。

大家笑起来。

这笑声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对魔物汤的嘲笑,现在却像饭桌上普通的调侃。顾问站在木桶旁,心里松了一点。

他知道,这还不算成功。

一锅汤不能改变整个青麦镇。冒险者今天喝了,明天可能还是会怀疑。有人没事,也不能代表所有岩甲猪都安全。可至少他们愿意端起碗,愿意问“能不能泡饼”,愿意把魔物从“不能吃”变成“要怎么处理”。

这一步很小。

但对一个刚穿越过来的人来说,已经够了。

公会老人喝完半碗,把碗放下,问顾问:“你叫什么?”

“顾问。”

“以前做什么的?”

“厨子。”

老人看了看门柱上的处理表,又看了看木桶里的汤:“青麦镇缺厨子,也缺能把魔物弄净的人。你要是愿意,公会以后可以把没人要的边角料拿给你试。骨头、碎肉、甲壳边,价格不会高。”

罗恩皱眉:“你这是想占便宜。”

老人很坦然:“当然。公会穷,冒险者更穷。”

顾问没有立刻拒绝。他想了想,说:“可以试。但有几个条件。”

老人抬眉:“说。”

“第一,猎物送来前不能乱切毒囊和腺体。第二,送来的时候要写清楚是谁猎的、哪里猎的、有没有异常。第三,我处理不了的,必须丢掉,不能再拿去卖。”

公会里安静下来。

这些条件听起来麻烦,但不算过分。尤其是第三条。处理不了的必须丢掉,意味着顾问不愿意为了省一点肉去冒险。

艾莉娅低头把三条也写上。

公会老人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们两个倒像一伙的。”

艾莉娅耳尖微红,却没有反驳。

罗恩哼了一声:“这小子至少知道怕死人。”

顾问听出这算夸奖,没接话。

木桶里的骨汤很快见底。最后剩下一点汤底和肉粒,胖子还盯着不放。顾问把那点汤底倒进小碗,递给一直站在门口没敢进来的少年冒险者。

少年脸上有冻伤,衣服旧得发硬。他接过碗时手抖了一下,小声说:“我没钱。”

“今天试吃。”顾问说,“慢点喝。”

少年低头喝了一口,眼眶忽然红了。他很快低下头,不让人看见,只把碗捧得更紧。

顾问没有问。

有些反应不需要问。热汤对饿久的人来说,不只是味道。它是身体知道自己还能撑下去。

公会外,风依旧冷。

顾问没有马上收摊。他把空碗一个个用热水冲过,再单独放到一边。米娅想帮忙,被他先带去水桶旁洗手。她不明白为什么收过客人碗也要洗手,顾问就告诉她,食堂里最容易出事的地方不一定是锅,而是手、刀、碗和案板。

这话被莉娜听见。她放下弓,问:“我们在森林里哪有这么多水?”

“那就至少分清净和脏。”顾问说,“切过生肉的刀,不要去切熟饼。碰过毒囊的手,不要去抓盐。水少的时候,先擦,再烫。条件差,可以简化,但不能装作没有区别。”

莉娜点了点头。她不是很懂厨房,可她懂规矩。队伍里要是有人把毒箭和普通箭混放,早晚会害死人。厨房里的生熟分开,大概也是同一个道理。

公会老人听完,敲了敲柜台:“明天把这几条也写下来。冒险者不怕麻烦,怕的是不知道麻烦在哪里。”

艾莉娅马上在处理表背面加了几行。她的字细而稳,写到最后,纸边都被填满了。顾问看着那张越来越长的表,心里清楚,青麦镇第一份真正有用的菜谱,可能不是写汤有多香,而是写清楚每一步为什么不能省。

可屋里比刚才暖了很多。

不是炉火变旺了,是每个人手里都曾经有过半碗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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