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前，没有一个试吃的人出事。
艾莉娅挨个问过。有没有腹痛，有没有发麻，有没有想吐，有没有头晕。胖子冒险者一开始还装可怜，说自己饿得头晕，想借这个理由再喝一碗。艾莉娅让他伸舌头，看眼白，又按了按肚子，最后冷着脸说：“你只是馋。”
公会里又笑了一阵。
顾问听到这个结果，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岩甲猪骨汤的第一轮试吃过了。不是所有风险都消失了，但至少这一次的处理流程是对的。
罗恩家后院里，剩下的骨汤还在小火上温着。白天送去公会的是一木桶，锅里还留了一半。顾问没有让汤继续大滚，而是把火压得更小，让汤面偶尔冒一个泡。骨头汤熬久了会更厚，但也会变咸、变腻。现在这个程度刚好，适合做下一道更能填肚子的东西。
“今晚做面。”顾问说。
米娅一听，立刻抬头：“面是什么？”
这句话让顾问愣了一下。
青麦镇当然有麦子，也有粗麦饼、麦糊和硬面块。可他们没有顾问熟悉的面条。镇民把麦粉加水揉成硬团，烤成饼，或者切成方块丢进清水里煮，煮出来又硬又黏。对他们来说，麦子是主食，不是能吸汤、能滑进嘴里的细面。
顾问想了想：“就是把麦粉揉成团，醒一会儿，擀薄，切条，放进骨汤里煮。比麦糊有嚼头，比硬饼软。”
米娅听得半懂不懂，只问最重要的：“好吃吗？”
“汤好，面就不会差。”
罗恩从屋里拿出一袋青麦粉。青麦镇的麦粉颜色偏灰，磨得不细，里面还混着一点麦麸。顾问抓了一把，搓了搓。粉不够白，也不够筋道，但做家常汤面够了。
他把麦粉倒进木盆，先撒一点盐草碎。盐能让面团更有劲。没有精盐，就用处理过的盐草代替。然后他一边倒温水，一边用手搅粉。水不能一下倒太多，青麦粉吸水慢，倒急了外面成糊，里面还。
米娅蹲在旁边看得很认真。
“为什么不直接全倒？”
“面团怕急。”顾问说，“慢慢加，粉才知道自己要变成什么。”
米娅想了想，觉得这句话怪怪的，但好像有道理。
面粉先变成絮状，像湿了的碎雪。顾问把它们拢在一起，用掌往下压。面团很粗，手感不顺。他没有嫌弃，只是一下一下揉。揉到表面稍微光一点，再用湿布盖住。
“要等？”米娅问。
“要等一会儿。醒面。”
“它会醒？”
“不是睡醒，是让里面的水分匀开。等会儿切出来不容易断。”
罗恩坐在一边磨刀，听着两人对话，嘴角抽了抽。一个教，一个问，倒像真在开后厨课。
面团醒着的时候，顾问开始处理岩甲猪肉。
今天不能只喝汤。冒险者想要的不是小半碗试味，而是能出任务前吃饱的热饭。顾问从昨天分好的肉里取出一块靠近肋排的瘦肉。这部分肉纤维粗，直接切厚片会嚼不动。适合逆着纹路切薄，再用热汤快速烫熟。
他把肉放到案板上，先看纹路。岩甲猪肉颜色比普通猪肉深，带一点暗红，脂肪不多，筋膜却明显。顾问用刀尖剔掉表层筋膜，再把肉横过来切。每一片都不厚，能透出一点光。
米娅看见肉片卷在刀边，忍不住伸手想摸。
顾问轻轻拦住：“生肉不能碰。碰了要洗手。生肉和熟汤的勺子也不能混。”
米娅赶紧把手缩回去：“我记得。生熟分开。”
艾莉娅刚好进门，听见这句，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她今天比昨天来得晚，因为一直在公会记录试吃反应。她把记录递给顾问：“目前没人不适。胖子吃了冷麦饼后肚子胀，不算汤的问题。”
顾问接过看了一眼。记录很清楚，谁喝了多少，什么时候喝的，有什么反应。艾莉娅做事细，这对食堂很重要。
“今晚要做什么？”她问。
“岩甲猪骨汤面。”
艾莉娅看向案板：“肉片这么薄，是为了熟得快？”
“也为了咬得动。”顾问说，“异界……我是说这里的人常把肉切大块。大块看着实在，但筋膜厚的肉很难嚼。切薄，逆纹，热汤一烫，老人和孩子也能吃一点。”
艾莉娅马上记下：逆纹薄切，适合筋多肉。
顾问又准备野菜。
后院边有几把镇民送来的苦叶菜。苦叶菜味道涩，平时多被扔进麦糊里随便煮。顾问把老梗摘掉，只留嫩叶。嫩叶用清水洗两遍，再放进热水里短短一烫，捞出来挤。这样苦味会少很多，颜色也会从灰绿变成亮一点的青绿。
“菜也要焯？”罗恩问。
“要。苦味重的菜先焯，汤才不会发涩。”
罗恩低头看自己的手。他这辈子吃过很多苦叶菜，从没想过苦味也能先处理掉。镇上的人常说穷人没资格挑味道，有什么吃什么。可顾问做的不是挑剔，而是把同样的东西弄得更容易入口。
面醒好后，顾问把木板撒上粉，把面团压扁。没有擀面杖，他用一洗净的圆木代替。面团擀得不算薄，也不均匀，但已经能切。顾问把面片折起，切成宽条。青麦粉粗，太细会断，宽一点反而稳。
米娅看着那些面条，眼睛亮起来：“像小布条。”
“这是宽面。”顾问说，“等会儿下锅会变软。”
锅里的骨汤重新烧开。汤面翻出小泡，白色汤底被热气托起来。顾问先把宽面抖散，防止粘在一起，再一把把下锅。面条入汤后沉下去，很快又浮上来，边缘微微卷起。
他用筷子轻轻拨开，不让面粘锅。
等面煮到七分熟，他把薄肉片铺进去。肉片接触热汤，颜色从暗红变成浅褐，边缘缩起。顾问没有让肉在锅里滚太久，熟了就关小火。最后放入焯过的苦叶菜，再用粗盐布包轻轻调味。
一锅骨汤面成了。
这次的香味和白天不同。白天是纯汤，厚而净。现在多了麦香、肉香和青菜的清气。宽面吸了骨汤，表面带着一点油光。薄肉片浮在汤面，纹理清楚，野菜青绿，汤底白，看上去不华丽，但很暖。
米娅抱着碗，等顾问给她盛。
顾问先给她盛了小半碗，面少，汤多，肉只有两片。他知道她白天已经喝过汤，孩子不能一下吃太多油腻。米娅没有抱怨，只是低头吹面。第一面条滑进嘴里时，她睁大眼睛。
“它会吸汤。”
“对。”顾问说，“所以面要进汤里煮，不是煮完再泡。”
米娅嚼了嚼：“比麦糊好吃。麦糊没有边。”
顾问没听懂：“什么叫没有边？”
米娅用筷子夹起一宽面：“这个咬得到。麦糊一抿就没了。”
这形容很直白，也很准。
罗恩的碗就满得多。他了一天活，又是猎人，胃口大。顾问给他多放肉片和一块软骨。罗恩挑起面，看了半天，才放进嘴里。面条不如细面顺滑，有麦麸的粗糙感，但因为吸满骨汤，越嚼越香。肉片薄，嚼起来不费力。软骨炖得还有点弹，咬开后带着骨香。
罗恩吃到一半，忽然说：“这个能卖给冒险者。”
顾问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汤能暖身，面能顶饿，肉片给力气。出任务前吃一碗，比冷饼强。”
“价钱不能太高。”罗恩说。
“用骨头和边角肉做汤底，成本可以压低。肉片少放一点也行，关键是汤底要够。”
艾莉娅看着他们讨论，忽然觉得有点奇怪。昨天以前，青麦镇还没人敢认真谈论“魔物料理卖给冒险者”。今天他们却已经在算成本、分量和适用人群。
变化来得不响，却很实在。
晚上，第一批骨汤面被送到公会。
这一次不是免费试喝。顾问和罗恩商量后，定了很低的价格。比酒馆的烤肉便宜，比清水麦糊贵一点。每碗都有骨汤、宽面、两片薄肉和一撮野菜。想加肉可以加钱，但第一次还是不建议吃太多。
公会里的人早就等着。
胖子冒险者第一个冲过来：“我没有腹痛，没有发麻，也没有吐。艾莉娅可以作证。”
艾莉娅冷淡道：“你白天吃太快，胀气。”
“那不重要。”胖子把铜币拍到桌上，“我要一碗面。”
顾问给他盛碗时，仍旧先问：“明天出任务吗？”
“出。去绿烬森林边缘清小型魔鼠。”
“那别加太多肉。吃太撑跑不动。”
胖子痛苦地看着肉盆：“你这人做生意真怪。”
“活着回来再加。”顾问说。
这话很平常，却让胖子安静了一下。他接过面，低头吃。第一口汤下去，他脸上那点不满立刻没了。第二口挑起宽面，吸进嘴里，热汤顺着面条一起进肚。第三口他夹到肉片，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肉不硬。”
莉娜坐在旁边，慢慢吃自己的那碗。她吃得比胖子细，先喝汤，再吃面，最后把肉片留到中间。吃完半碗后，她说：“明天早上能有吗？”
顾问想了想：“如果骨头够，能。”
“我预定一碗。”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冒险者也跟着开口。
“我也要。”
“给我留汤多一点。”
“能不能用硬饼泡？”
“我不要苦叶菜，太绿了。”
米娅站在一边收碗，听见最后一句，立刻反驳：“苦叶菜焯过了，不苦。顾问说，绿的也要吃。”
那冒险者被一个小女孩教训，脸上挂不住，嘟囔着夹起菜吃了一口。吃完才发现确实没那么苦，只好闭嘴。
公会老人坐在柜台后，也要了一碗。他吃得慢，吃完后把碗底剩下的汤也喝净。然后他问顾问：“这些边角料，你真能长期处理？”
“要看种类。”顾问说，“青羽鸡和岩甲猪可以先做。别的魔物要先验，先少量试，不急着卖。”
老人点头：“谨慎好。”
他从柜台下拿出一块旧木牌，推给顾问。
木牌上没有字，只是公会临时摊位的标记。有这块牌，顾问可以在公会门口固定摆一张小桌，卖热汤和简单吃食。不算正式店铺，但比借罗恩后院更稳定。
顾问接过木牌，手指在边缘停了停。
他来到这个世界还没几天。最初醒在森林里，饿得连野草都想嚼。后来被青羽鸡追，被罗恩怀疑，被镇民围观。现在，他手里有了一块能摆摊的木牌。
不是房子，不是店，也不是安稳生活。
但至少是一小块可以烧火的地方。
胖子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举起来：“再来一碗。”
顾问看他。
胖子立刻改口：“半碗也行。”
顾问笑了笑，这次没有拒绝。他给胖子添了半勺汤，没加面，也没加肉。
胖子看着清汤，欲言又止。
“今天到这里。”顾问说，“肚子不是木桶，不能只管往里倒。”
公会里又笑起来。
笑声里，木碗一个个见底。有人把汤喝得净净，有人把面条夹给同伴尝，有人问明天能不能带自己的碗来装。艾莉娅在旁边记录，米娅抱着一摞空碗往外走，罗恩靠在门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从前软。
顾问站在热气后面，看着这些人。
他知道，真正的食堂还很远。没有自己的屋子，没有足够的锅，没有稳定食材，也没有钱。可第一碗骨汤面已经卖出去了。魔物不再只是尸体、危险和悬赏，它变成了汤、面、肉片，变成冒险者出门前想预定的一顿早饭。
这顿饭并不漂亮。木碗旧，宽面切得有粗有细，野菜也只是镇外常见的苦叶菜。肉片薄得可怜，汤上浮着几粒细油。可它净、热乎、能下肚，吃完以后手脚有力气。对青麦镇的大多数人来说，这已经比很多所谓好东西更实在。
顾问把剩下的肉片重新盖好，又让米娅把生肉案板搬回后院，不准和装熟面的木板放在一起。米娅忙得额头出汗，却没有抱怨。她一边搬，一边小声背：“生肉一边，熟食一边。切肉的刀不切饼。喝第一碗要少。”
罗恩听见了，忍不住说：“你倒学得快。”
米娅抱着案板，认真回答：“我以后要帮顾问卖汤。卖汤不能害人。”
这句话说得太直，公会里有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顾问低头整理铜币，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对。先不害人，再谈好吃。”
锅底还剩一点骨汤。
顾问把它倒进小碗，留给最后一个没挤上来的少年冒险者。少年接过碗，低声道谢。
门外夜风很冷。
公会里的灯却亮着，汤的热气贴着窗往上升。青麦镇还是那个穷冷的小镇，可从今晚开始，有些人会记住一件事。
岩甲猪的骨头，不只能垫墙脚。
也能熬出一碗让人想活着回来的热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