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一块田
翻地翻了七天。
七天里周铁柱的虎口裂了两次,马小六晒脱了一层皮,”缺指侯”用他那只缺了两手指的左手握着锄头的手柄处——指缝被磨出了血泡。但没有一个人说不了。因为第五诚跟他们一起翻。他自己也拿着一把锄头,站在第一排——锄一下,,锄第二下。虎口上缠着布条——布条渗出了淡红色。他不吭声。后面的人也都不吭声。
到了第八天,第一块田终于翻好了——大约十亩,黑褐色的河泥和砂土混在一起,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种什么?”马小六问。
第五诚打开一个小布袋。袋子里装的是黍种——他花了自己半个月的饷银从郭家以外的粮铺买来的。郭家不肯卖种子给他——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垄断者不会帮助想要打破垄断的人。
“看好了——”他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道浅沟,”黍的种法跟粟不一样。黍要浅播——入土一寸,太深了芽顶不出来。行距一尺二寸,株距六寸——太密了争养分,太稀了产量上不去。”
马小六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他是个农夫的儿子——他爹就是种黍的,去年秋天在北汉的掳掠中被了。他不会打仗,但他认得什么叫”行距一尺二寸,株距六寸”。他爹就是这么种的。
“陈头——你种过田?”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间距是多少?”
第五诚沉默了一息。”有人写在书上了。”
“那个写书的人——他种过田吗?”
“种过。他叫贾思勰。他死了一千年了。但他种田的方法还在。”
马小六听不懂”一千年”是什么意思——他不识字,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书这种东西,不知道死了一千年的人还能通过文字教一个活着的人怎么种黍。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说的话——和他爹说的话一模一样。
播种花了三天。十亩地全部种完后,第五诚在地头了一块木牌。木牌上写了四个字——”泽州军田”。
马小六蹲在木牌前看了半天。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块木牌的木质——是城外山上的老槐木,虫不蛀,水不腐,能用很多年。
“陈头,”他说,”这牌子上写的是不是——这是我们种的?”
“是。”第五诚把锄头靠在地头的石头上,”这是我们种的。谁来都不能动。”
郭家的水渠最终没能拦住他们。第五诚绕过了郭家的主渠——他在荒地东北角重新挖了一条小渠,引的是沁河支流的水。挖渠花了一百人整整五天。五天里吕管事来看了三次,每次都站在地头看一会儿就走,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郭家的粮价在这五天里又涨了半成。
第五诚不去理。他把一百人分成两班——一班挖渠,一班继续翻剩下的荒地。种田的人越来越多,荒地被一块一块翻出来。褐色的河泥和黄土混在一起,在太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有人开始在地头上自己的标记——不是木牌,是一块石头、一树枝、或者一条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他们不识字,但他们要标记——”这一块是我翻的。”
第五诚每天清晨到地头来,蹲下来用手捏一把土,放在掌心里搓开,看土的颜色和湿度。河泥是深褐色的,砂土是浅黄色的,两种土混在一起之后颜色均匀了,说明翻得够深。他捏完土之后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一圈,看看渠里的水有没有渗到田里。水渠是新挖的,有些地方会漏水——他看到漏水的地方就蹲下来用手把缺口堵上,再拍一层湿泥。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说话,后面的人看着他的动作,也跟着学。有人学会了看土色,有人学会了堵水渠,还有人学会了在黍苗长出来之后拔掉杂草——不是连拔,是贴着地面掐断,这样不会伤到黍苗的。这些知识没有人教过他们——是第五诚蹲在地头做的时候,他们站在旁边看,看多了就会了。
秋收在两个半月之后。十亩荒地产出的黍——金黄色的穗子压弯了秸秆——打了整整十四石。按五代军中的供给标准,一个士兵每月食粮约两斗。十四石——够养活七十个人一个月。
孟彦威亲自来了。他站在地头,抓起一把刚打下来的黍粒,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黍粒饱满,捏在指间有沉甸甸的质感。他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一百人——这些人三个月前还是一群军纪废弛的散兵,现在站在地头上居然自动排成了三列——没人喊口令。
“这些——”他指着面前这十亩田,”全是你说的那种——有的兵种的?”
“是。他们还只有十亩。但明年会有三十亩——后年一百亩。”第五诚说,”孟帅,兵有了田,田有了粮,粮养了兵。这个环一旦转起来——泽州就不需要靠任何人。”
孟彦威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五代所有节度使都不会做的事——他从自己腰间的令囊里取出半块铜符,递给了第五诚。
“这是泽州北门的调兵符。北门是冲北汉的方向。从今天起,北门的防务归你管。泽州八百守军——你挑三百。剩下的我来守其余三门。”
“孟帅——”
“别推。”孟彦威打断了他,”你在泽州这几个月,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你把一群散兵练成了能上阵的人。第二件,你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为我孟彦威打仗,是为他们脚下的田打仗。我在五代混了三十年,从朱梁一直守到如今——从没见过第二个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北门给你。后面的路——你自己走。”
第五诚双手接过铜符。铜符入手微凉,上面刻着一个”北”字,字迹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任守将的手。
“第五诚,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