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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十一章 边境

北汉的骑兵又来的时候,是九月十六。

秋收的黍还在场上晾晒。北汉三十余骑从太行山余脉的山谷中穿出来,沿着沁河河谷向南掠了泽州北境的三座村子。他们不攻城——北汉也吃不下泽州。他们要的是粮。三十骑呼啸而来——马蹄踏翻了村口的栅栏——抢了场上还没收完的谷子——砍倒了两个挡路的村民——掠走七口人丁——消失在河谷的烟尘之中。

消息传回泽州的时候,孟彦威摔了一个茶盏。茶盏落地的脆响在军议厅里反复回荡,七八个将校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出声。五代就是这样——今天你抢我,明天我抢你。抢赢了的继续抢,抢输了的认倒霉。

“谁去?”孟彦威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没有人应声。这不是怯战。这是五代军人最基本的生存法则——不去打没有把握的仗。三十骑对步兵是压倒性优势。骑兵在冲锋中抵得上五个步卒。而泽州本没有骑兵——只有几匹拉辎重的骡子。谁带着步卒去追骑兵,就是让部下去送死。死多了兵就会哗变。哗变了将就会死。这是五代每一个将领闭着眼睛都能算清的账。

“我去。”

声音从末席传来。第五诚站起来——没有披甲,只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外袍。军议厅里所有将校都扭过头看他。他的外袍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领口处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他在一群披甲戴胄的将校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个走错了地方的文吏。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目光没有躲闪任何人。

“你怎么去?”孙都虞候问,”你有骑兵吗?”

“没有。”

“那你怎么追?靠两条腿追四条腿?”

“不追。”第五诚说,”等。北汉骑兵每次劫掠走的是同一条路——沿沁河河谷北上,过了隘口进太行。隘口是必经之路。我在隘口等他们。”

军议厅安静了一瞬。孙都虞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只听说过”追”和”堵”,没听说过”等”——但仔细一想,这个”等”字比”追”和”堵”都高明。追不上,堵不住,但等——等得到。

“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孟彦威问。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必须回来——隘口往北是北汉的控制区,往南是泽州。他们抢了粮抓了人,不可能往南走——只能往北回。隘口是他们的归路。我不需要知道时间——只需要守住那条路。”

“你带多少人?”

“我的一百个。”

“对方三十骑,你一百步卒——够吗?”

“够了。”第五诚说,”骑兵的优势是速度。隘口只有两丈宽——速度在隘口里没用。马跑不起来,骑兵就是落地的石头。我只需要让他们落下来。”

孟彦威沉吟了很长时间。他看了一眼孙都虞候,又看了一眼第五诚,然后说:”孙都虞候——给他调二十张弩。泽州最好的弩。”

孙都虞候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去调弩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第五诚一眼——那一眼里有怀疑,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奇。

“第五诚。”孟彦威在第五诚走出军议厅之前叫住了他,”活着回来。”

“是。”

第五诚走出军议厅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军议厅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西边的云层被落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烧过的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北门的方向走去。周铁柱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之后问了一句:”隘口在哪儿?”第五诚没有回头,边走边说:”出北门四十里,沁河拐弯的地方。”周铁柱又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第五诚说:”现在。”周铁柱愣了一下——现在出发,走到隘口的时候天就全黑了,夜里挖绊马索、设陷坑,天亮之前必须全部弄好。他没有再问,转身去叫人了。

消息传到北门校场的时候,一百个人正在吃晚饭。晚饭是黍米粥和咸菜——粥很稀,碗底能照见人影。但没有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碗粥是泽州自己种的黍熬的,不是从郭家粮铺里赊来的。周铁柱走进校场说了一句”收拾家伙,一炷香之后出发”,所有人放下碗就开始收拾。没有人问去哪儿、去多久、打谁——他们跟着第五诚打过隘口,知道跟着这个人走不会错。一炷香之后,一百个人在北门口完毕,每人带了一把铁锹、一把刀、一张弩和两天的粮。第五诚站在队伍前面,没有说太多话,只说了一句:”跟着我走。路上不要点火把。不要说话。”然后他转身走在了最前面。一百个人跟在他后面,沿着沁河河谷往北走,在夜色中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偶尔有人被石头绊了一下之后压低声音骂一句的闷响。河谷两侧的崖壁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两排巨大的骨头。第五诚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后面的人跟着他的脚步走,渐渐地所有人的步伐都统一了,一百个人的脚步声变成了同一个节奏,在夜谷中沉闷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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