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珠穿上那身藕色袍子时,杏儿围着她转了两圈。
袍子料子柔,石青边压得稳,袖口窄窄收着,正适合在书房翻册子、磨墨、递东西。颜色也挑得妙,淡一点显轻浮,深一点又像管事嬷嬷,八福晋偏偏选了藕色,衬得人净,又不抢眼。
杏儿伸手想摸,刚碰到袖边,又赶紧收回去。
“真好看。”
云珠低头理了理衣襟:“别看衣裳,看册子。今膳房、针线房、茶水房都要来回冬衣数目,错一笔,晚上你自己补。”
杏儿脸上的笑垮下来:“我才夸你一句。”
乌雅兰坐在炕边,手里拈着线,抬眼看了云珠一会儿:“福晋眼光好。”
云珠走到窗边,把昨夜压平的礼单取出来:“嗯。”
小路子端着热茶进来,一脚迈进门,眼睛一下瞪大。
茶盏差点歪了。
杏儿赶紧扶住托盘,压着嗓子骂他:“你作死啊?烫着人怎么办?”
小路子顾不上回嘴,盯着云珠看,又飞快低头,脸涨得红通通:“云珠姑娘今像……像……”
杏儿挑眉:“像什么?”
“像正院出来的大宫女。”小路子憋了半天,总算憋出来一句。
乌雅兰笑了一下:“这话倒会说。”
云珠把茶盏接过来,放到炕桌角上:“主子和福晋赏衣,是叫我办差体面。你们再盯着看,体面就没了。”
小路子忙把眼睛移到册子上,嘴里小声嘀咕:“衣裳好看还不让人看。”
云珠听见了,没理他。
她心里并不像面上这样稳。
这一身衣裳穿上,袖口、领边、腰身都合适,像正院早就量过她的尺寸。她没有去问谁量的,也没必要问。宫里的人看人一眼,身量胖瘦便能估个差不多。可衣裳贴在身上,那点被安排好的感觉还是压了过来。
她从前总盼着没人看见自己。
现在,福晋在看,胤禩在看,罗嬷嬷在看,连小路子也开始学着看人说话。
能被看见,代表得用,也代表无处可藏。
巳时初,春檀从正院过来,手里抱着一叠礼单。
“福晋叫你过去。”
云珠收起笔,跟着她出门。
路上雪化了一半,青砖缝里积着灰水,廊下挂着一排半的棉帘子,风一吹,布边轻轻拍在木柱上。春檀走得慢,像是特意等她。
“这身衣裳合身吗?”
“合身。”
“福晋昨儿还说,怕你穿着大。罗嬷嬷说你平总低头,看着瘦,其实肩背比杏儿宽些。”
云珠脚步顿了顿。
春檀笑出声:“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又不胖。”
云珠也被她逗得笑了一下:“罗嬷嬷眼睛真毒。”
“她老人家看人,比尺子还准。”春檀把怀里的礼单往上托了托,“今儿事多,福晋一早起来就在核年节礼。惠妃娘娘、良主子、九爷、十爷,还有几处宗亲家的回礼,全堆在一起。”
云珠心里有数了。
年节礼最容易出错。重了,像攀附;轻了,像怠慢。送给惠妃要显养恩,送给良主子要显生恩,送给兄弟要有亲近,又不能带出结党气。
她进正院时,八福晋正坐在窗下看两份礼单。
炕桌上铺着红格纸,边上放着几样实物:一对荷包,一匣松子糖,一卷湖笔,两块细墨,还有一只小小的玛瑙鼻烟壶。东西看着零碎,摆在一起却有章法。
云珠行过礼,八福晋抬眼看她。
目光在衣裳上停了停。
“穿着还行。”
云珠低头:“谢福晋赏。”
“往后见客办差,就这么穿。旧衣裳留着平屋里用。”八福晋把一份礼单推给她,“你看看。”
云珠上前双手接过。
单子上列着几处礼。惠妃那边是一匣上等燕窝、两匹缎、鹿肉一份、南苑带回的松子糖一匣。良主子那边少了燕窝,换成细棉布两匹、卷一匣、护膝一副、松子糖一匣。九阿哥那边是一卷西洋器物图、一支湖笔、几张厚纸。十阿哥那边是新做的护腕、马鞍垫和鹿肉。另有几位同住阿哥所的阿哥,礼轻一些,多是点心、茶叶和小物。
八福晋问:“哪里不妥?”
云珠看了两遍,指尖停在良主子那一栏。
“护膝这项,可换成护手。”
八福晋眉梢动了一下:“说说。”
“护膝贴身,容易让人想到主子亲自惦记。护手也实用,冬抄经、捻佛珠都用得上。福晋送过去,合情合礼。”
春檀站在旁边,脸上露出点恍然。
八福晋拿起笔,把护膝划去,改成护手。
“还有呢?”
云珠又看九阿哥那栏:“九爷那边,湖笔和厚纸好,西洋器物图也合九爷兴趣。只是三样都偏书房,显得太刻意。可添一匣松子糖,叫十爷看见也能分。”
八福晋笑了:“你倒惦记十弟。”
云珠低头:“九爷和十爷常在一处。只送九爷能用的,十爷嘴上未必说,心里会觉得八爷偏心。”
“他心里藏得住事?”
春檀抿嘴笑。
云珠也忍不住弯了下唇:“藏不住,所以更要防着他说出来。”
八福晋把松子糖添上,眼里带了笑意:“十弟若听见这话,又该说你们书房心眼多。”
“十爷心直,不会计较太久。”
“那九弟呢?”
云珠看着礼单上的“西洋器物图”,想了想:“九爷聪明,能看懂礼轻礼重。给他喜欢的东西,比给贵的东西好。”
八福晋把笔搁下,看了她一眼:“这话爷也说过。”
云珠指尖微微一紧,又很快松开。
八福晋看在眼里,没点破。
“这份单子你带回书房,给爷看一遍。爷若无异议,下午就照单备礼。”她停了一下,语气平平,“你照实回,不必躲。”
云珠听懂了。
这是在接昨夜那句话。
规矩是门。该开的地方,要开。
她抱着礼单退下时,八福晋又叫住她。
“云珠。”
“奴才在。”
“正院赏衣裳,不只赏你一个人。乌雅兰针线房帮差稳,杏儿茶水册练得勤,小路子南苑记册有功,都有东西。晚些春檀送过去,你看着分。”
云珠心里一松。
福晋这一手安排得很周全。她今穿新衣太显眼,若只赏她,旁人嘴上不说,心里难免有疙瘩。如今人人有份,赏赐落到差事上,情分便平了。
“奴才替他们谢福晋。”
八福晋低头继续看礼单:“叫他们自己谢。你别什么都替。”
云珠怔了一下,应了声是。
回书房的路上,春檀没跟来。云珠一个人抱着礼单,走过长廊时,听见外头两个粗使丫头小声说话。
“今云珠姑娘那身衣裳,是福晋赏的吧?”
“可不是。如今书房那边数她最体面。”
“人家会写字,会办差,你眼热什么?”
“我眼热也学不来。”
声音被风吹散,听不真切。云珠脚步没停,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以前怕人说。
现在仍怕。
可她慢慢明白,有些话永远堵不住。只要她站在这个位置,就会有人看,有人说。她能做的只有把每一步走正,让别人即便议论,也只能议论她得用,议论她会办差。
回到书房,胤禩已经在里间。
小路子正在门口候着,见她抱着礼单回来,忙掀帘。
云珠进去时,罗嬷嬷也在。胤禩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比早晨小路子还直白些。
云珠手指蜷了蜷,想起八福晋的话,行礼后便站稳了,没有急着退后。
胤禩唇边露出笑:“福晋挑的衣裳,很合适。”
云珠低头:“奴才也觉得合适。”
罗嬷嬷眉心松了些。
胤禩显然也听出她今回话不一样,笑意更深:“那就好。”
云珠把礼单呈上去:“福晋请主子过目年节礼单。”
胤禩接过来看。
屋里安静下来。云珠站在炭盆边,袖口被烘得有些暖。她闻到纸张晒过后的味,也闻到胤禩手边那盏茶的苦香。
胤禩看到良主子那栏,停了停。
“护手?”
云珠道:“福晋原拟护膝。奴才多嘴,换成护手。”
胤禩抬眼:“为何?”
云珠把对八福晋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只把“主子亲自惦记”改成了“贴身之物容易惹人多想”。
胤禩听完,指尖在礼单上轻轻点了两下。
“福晋听了?”
“福晋已经改了。”
胤禩点头,继续往下看。看到九阿哥、十阿哥那两栏时,笑了一声。
“松子糖又是你添的?”
云珠道:“是。九爷得器物图,十爷得马鞍垫,两边都添糖,显得热闹。”
“你倒知道热闹。”
云珠抬眼看他一下:“十爷在的地方,总要热闹些。”
胤禩笑出了声。
罗嬷嬷也别过脸,嘴角压着。
气氛一下松了。
云珠心里那点僵硬终于散去。她发现,只要不把每句话都挡回去,回话也可以稳。稳不等于冷,守规矩也不用把人情全割掉。
胤禩把礼单合上:“照福晋的意思办。九弟那卷器物图,从我书架第二格取,不用库里新的。那卷边角磨过,他知道我看过,反倒高兴。”
云珠应下。
“十弟的马鞍垫,叫针线房再加一层软皮。他骑马粗,磨坏了还要怪垫子不经用。”
罗嬷嬷道:“奴才记下。”
胤禩把礼单递还给云珠:“良主子那边的护手,别用太艳的料子。”
云珠道:“福晋备的是秋香色暗纹。”
“好。”
他说完,忽然又问:“惠妃娘娘那边呢?”
云珠低头看礼单:“燕窝、缎、鹿肉、松子糖。福晋另备了一副抹额,尚未写入单中,许是想等主子定。”
胤禩眼里闪过一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
云珠道:“正院炕桌边摆着抹额料子,颜色用的是惠妃娘娘常用的宝蓝,旁边又放了金线。既未入九爷、十爷礼单,也不像给良主子的颜色,奴才猜是给惠妃娘娘。”
胤禩看了她一会儿。
云珠这回没跪。
她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些:“奴才妄猜,若猜错了,请主子责罚。”
胤禩把礼单放在桌上,眼底的笑慢慢淡下来,换成更沉的东西。
“你没有猜错。”
罗嬷嬷看了云珠一眼,也没说话。
胤禩道:“福晋备这副抹额,大概是怕礼太硬。燕窝、缎子、鹿肉都规矩,抹额才像小辈孝敬。”
云珠轻声道:“福晋用心。”
胤禩低头看那张礼单,没再说话。
云珠从他的沉默里,听出一点说不出的味道。
惠妃抚养他,良主子生下他。两份恩情都重,可他站在中间,永远不能只做一个儿子。他每一次送礼,都像在宫里的冰面上行走,步子轻不得,重不得。
八福晋替他铺了一层毡子。
可毡子再厚,底下仍是冰。
午后,正院赏赐送到书房。
杏儿得了一只新荷包,荷包里还放着两支细簪;乌雅兰得了一匹月白细棉布和一盒好针;小路子得了一双新鞋和一块墨。春檀亲自送来,让他们一个个到正院门口谢恩。
小路子抱着新鞋傻了:“我也要去?”
春檀笑道:“福晋说了,自己谢。云珠姑娘不能替。”
杏儿立刻把荷包收好,拉着乌雅兰去换衣裳。乌雅兰嘴上说麻烦,手却把那盒针摸了又摸,眼神亮得藏不住。
小路子看着那块墨,低声问云珠:“福晋赏我墨,是不是以后还要我多写册子?”
云珠忍着笑:“你才知道?”
小路子脸垮了。
春檀在旁边笑得肩膀轻抖。
三人去正院谢恩,回来时脸上都有些红。杏儿说福晋问她茶水册写到哪里了,她紧张得差点把“茶水册”说成“茶叶册”。小路子说自己磕头时磕轻了,罗嬷嬷叫他重磕了一回。乌雅兰话少,只把那盒针收进针线篮最里层,像藏什么宝贝。
云珠听着他们说,心里慢慢安稳下来。
福晋没有只抬她一个人,而是在把书房这些人都往正路上带。每个人有差事,有赏赐,有能被看见的地方,私下的眼红就少些,抱成一团的底气也多些。
这比单护着她更难。
也更高明。
傍晚前,九阿哥和十阿哥来了。
小路子刚把松子糖装好,听见前院通传,忙抱着礼匣往里冲。云珠把他拦住:“慢点。礼匣歪了。”
他赶紧站住,低头一看,匣子果然斜着,红绳松了半寸。
杏儿忙上来帮他重新系好。
九阿哥进门时,正巧看见这一幕,挑着眉笑:“八哥,你这书房如今比内务府还仔细,一匣糖也要捆得像贡品。”
十阿哥跟在后头,身上还带着外头冷气,进来先搓手:“有糖?哪儿呢?”
九阿哥回头瞪他:“你就听见糖。”
十阿哥理直气壮:“来八哥这儿,总不能空着嘴回去。”
胤禩从里间出来,笑道:“知道你要来,福晋特意添了一匣。”
十阿哥立刻乐了:“还是八嫂疼我。”
九阿哥接过器物图册,原本还想说两句玩笑,翻开看见边角磨损,眼神忽然亮了。
“这卷你看过?”
胤禩道:“看过几回。你上次问的那只自鸣钟,里头有张图,虽不全,也能参考。”
九阿哥嘴上轻哼:“八哥舍得?”
手已经把图册抱紧了。
十阿哥伸头看了一眼,立刻失去兴趣,转向自己的马鞍垫和护腕:“这个好!上回南苑回来,我腿都磨疼了。”
九阿哥斜他:“你那是骑得太猛。”
“骑马不猛,还叫骑马?”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书房里的气氛很快热起来。
云珠站在外间,按规矩不往里凑,只等需要记册时才上前。可九阿哥眼尖,偏偏看见了她身上的新衣。
“这就是八嫂新赏的人?”
屋里一下静了。
云珠垂下眼,心里暗叫不好。
九阿哥这话没有恶意,可说得太直。什么叫新赏的人?听着像把她当成什么摆件,也像点出正院给书房送人的意味。
十阿哥还没听出味,跟着看过来:“哦,就是南苑那个写签条的?”
云珠后背一紧。
小路子在外间脸都白了。
胤禩把茶盏放下,声音仍温和:“她叫云珠。正院拨来书房帮差,福晋赏衣裳,是因南苑传信和礼单办得稳。”
九阿哥眼珠一转,明白自己方才话说岔了,笑着把图册往桌上一放:“我就说八嫂会管人。我们院里也该学学,东西老找不着。”
十阿哥立刻接话:“那你先学着把自己屋里的钟拆完再装回去。”
“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胤禩笑着让小路子上茶。
这场小小的岔子被带过去了。
云珠手心却出了一层汗。
她知道,往后这样的事还会有。九阿哥、十阿哥和胤禩亲近,说话随意,偶尔一两句落在外人耳朵里,就能生出旁的意思。她不能总靠胤禩替她圆场,也不能每次都躲在帘子后头。
等九阿哥和十阿哥走后,胤禩把她叫进去。
罗嬷嬷仍在旁边。
“方才吓着了?”
云珠低声:“还好。”
胤禩看着她,眼里有些歉意:“九弟说话快。”
“九爷没有坏心。”云珠停了停,“只是奴才以后要更谨慎些。兄弟往来时,奴才尽量少在眼前露面。”
胤禩皱眉。
云珠看见他的神色,想起八福晋早上的话,没有把话说死,又补了一句:“若有差事,奴才照旧办。没差事时,退到外间,省得叫人拿话。”
胤禩眉心松了些。
“这样可以。”
云珠心里也松了。
胤禩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道:“你今比昨好。”
云珠怔了怔。
胤禩放下茶盏:“昨像把门全关上了。今还留了缝。”
云珠耳慢慢热起来。
罗嬷嬷眼观鼻鼻观心,像什么也没听见。
云珠低头:“是福晋教得好。”
“这句倒真。”
胤禩笑了。
这一笑,把方才九阿哥那句带来的紧张冲淡了许多。
夜里,云珠回后罩房时,杏儿正把新荷包挂在枕边,翻来覆去看。小路子蹲在门口试新鞋,走两步,退两步,恨不能把鞋底磨出响。乌雅兰把月白细棉布展开一点,又很快卷好,怕沾灰。
屋里比往热闹。
杏儿见她回来,忙招手:“云珠姑娘,福晋赏的簪子,你帮我看看明戴哪支?”
小路子也抬头:“你看我这鞋像不像前院管事?”
乌雅兰轻声道:“别吵她,她今累了一天。”
云珠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个人,忽然笑了。
“簪子戴素的那支,鞋先收起来,明当差再穿。乌雅兰那匹布别舍不得,裁一件里衣,冬天穿着暖。”
杏儿高高兴兴应了。
小路子抱着鞋不肯脱。
乌雅兰看她一眼,眼神软下来:“你今心情好些了?”
云珠坐到炕边,解下袖口的扣子。
“好些了。”
杏儿凑过来:“主子夸你衣裳了?”
云珠手一停,没答。
小路子嘴快:“夸了!我听见了,主子说很合适。”
杏儿立刻笑起来,乌雅兰也低头弯了弯唇。
云珠脸上发烫,拿起炕边的小靠枕丢过去:“再多嘴,明茶水册你写两遍。”
小路子抱着鞋跳开:“我不说了!”
屋里笑成一团。
窗外风吹过,檐下冰凌滴水。屋里炭火烧得暖,藕色袍子的袖边被火光染出一点柔和的影。
云珠低头看着那道石青边,心里突然觉得,这衣裳也许没有她早晨想得那么沉。
它是一层规矩,也是一层体面。
体面会招眼,也能。
福晋给她衣裳,胤禩夸她合适,九阿哥一句话险些把她推到人前,又被众人三言两语拉回正路。今从头到尾,像有人推着她学一件事。
不能只躲。
也不能乱走。
门开着,就要知道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接住旁人递来的那一句话。
临睡前,云珠把新衣脱下,仔细叠好,放进箱笼上层。她摸到袖口时,忽然发现内侧缝着极小的一针暗线。
线头压得很平,几乎看不出来。
乌雅兰凑过来看:“福晋身边针线房的手艺真好。”
云珠摸着那处针脚,想起八福晋说的那句“规矩是门”。
她把衣裳收好,轻轻合上箱盖。
明还要开门。
而她得学会,站在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