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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路引在第二天天黑之前送到了。

段瘸子没有亲自来,让店里一个哑巴伙计把三张路引送到了柴房。

纸是官造的桑皮纸,印是仿的通州府正堂的关防,墨迹刚不久。

霍北山把路引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天光仔细验了一遍,确认印鉴、抬头、编号都没有纰漏之后,才分给陈寂和阿青一人一张。

路引上的名字是假的——陈寂叫“方平”,霍北山叫“霍大”,阿青叫“阿青”不冠姓。身份是沧州布商,进京贩布。

段瘸子连他们的假身份都编得滴水不漏,甚至还附了一张伪造的沧州商会行商凭证。

阿青拿着那张凭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嘀咕了一声“段瘸子做假证比真的还真”。

霍北山没有接话。

他把属于自己的那份路引叠好,放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安置一件压手的重物。

段瘸子说从此两清——三张路引还一条命。

这笔账算得脆利落,谁都不欠谁。

但正是这种脆利落,把二十年的交情变成了一场交易。

霍北山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难过,因为段瘸子不欠他什么——那条左腿是替他废的,今天又冒死给他做了三张假路引。

论付出,段瘸子远比他多。

但正是因为他欠得太多了,多到这辈子都还不完,所以段瘸子一句“两清”反而让他心里堵得慌。

“走。”陈寂站起身,把寂灭剑重新绑好背在背上。

三人在暮色中离开了双榆镇。

临走时霍北山回头看了一眼客栈后院那扇亮着灯的小窗,最终没有走回去。

通州到京城只有一路程。

官道宽阔平坦,两旁栽着成排的柳树,是京城门户该有的气派。

路上的行人和车马越来越多,挑担的、骑驴的、赶马车的,汇成一道滚滚人流,在晨光中朝京城方向涌动。

陈寂三人混在人流里,和任何一个赶早进京的行商没有区别。

阿青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她从马上伸长脖子往前看,远处的地平线上,京城的城墙正在晨雾中缓缓浮现。

那道城墙比她见过的任何城墙都高、都厚。

青灰色的城砖一块挨着一块向左右延伸,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像一条伏在大地上的灰色巨龙。

城门楼上旌旗招展,守城士兵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我的天。”阿青在马上喃喃道。

霍北山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攥紧了缰绳。

陈寂是三人中最平静的。不是因为见惯了,而是因为此刻距离周敬堂又近了一步。

城门外的盘查比霍北山说的更严。

进城的队伍排了半里多长,守城士兵逐人查验路引,每验完一个还要翻包袱、搜身。

城墙下靠着一排被拦下来的人,有男有女,个个面色惶惶,旁边站着提刀的兵丁。

显然,没有路引或者路引有问题的,一律不得进城。

霍北山排在第一个,把路引递给守城的小旗。

小旗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留着两撇鼠尾须,接过路引对着光照了照,又上下打量霍北山。

霍北山脸上挂着笑,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不动声色地塞进小旗手里。

小旗掂了掂铜钱的分量,嘴角撇了一下,把路引还回去,挥了挥手。

然后是阿青。

阿青紧跟在霍北山身后,小姑娘的眼神清澈,看起来人畜无害,小旗连问都没多问就放过去了。

轮到陈寂,情况变了。

小旗接过路引验了验,正要放行,旁边一个百户忽然走了过来。

百户比小旗高了两级,腰间挂的不是刀,是制式的雁翎刀,刀鞘上包着铜皮,一看就是京营正规军的配置。

他盯着陈寂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按住了陈寂背上的寂灭剑。

“这是什么?”

“货。”陈寂说。

“打开。”

霍北山在前面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阿青的手已经不自觉地移向腰间扁担——她的枪就藏在扁担里。

陈寂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与百户对视,然后缓缓将背上包裹着的剑取下来,解开外面的旧布。

寂灭剑连剑带鞘暴露在阳光下。

黑铁鞘,旧布缠柄,毫不起眼,看起来确实像一件不值钱的铁器。

百户伸手握住剑柄,想看看,但陈寂的手指在同一瞬间搭上了剑鞘末端。

不是握,只是搭了一下,但这一下就让百户握剑柄的动作顿住了——习武之人的本能,在感受到危险的那一瞬间会抢在理智之前做出反应。

“这是先父遗物。”陈寂的语气不变,“请大人包涵。”

百户盯着陈寂,又盯了那柄剑一眼。

寻常贩布的行商不会随身携带一把旧剑,更不会在他伸手拔剑时让他本能地觉得脊背发凉。

这个百户在边疆打过仗,过人,他对“气”的嗅觉比一般人灵敏得多。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行商身上没有气,但有一种比气更让他不自在的东西——那是只有真正过很多人才会有的东西。

不是气,是死亡本身留下的印记。

他犹豫了两息,最终还是把手从剑柄上收了回来。

“走吧。”

陈寂重新裹好剑,背在背上。

三人在百户的注视下穿过城门洞,走进了京城。

城门洞长数十步,头顶是厚厚的城砖,脚下是被千万双脚磨得光滑如镜的石板。

走出城门洞的一瞬间,京城的街景像一幅画卷一样在三人面前铺展开来——宽阔的街道能容八车并行,两旁店铺林立,酒楼、茶肆、绸缎庄、药铺、当铺,金字招牌一块挨着一块,街上人流如织,着各种口音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远处隐约可见皇城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耀眼的金光。

阿青张着嘴,说不出话。霍北山也愣了片刻,但很快回过神来。

“先找落脚的地方。”他压低声音,“京城的大车店都兼做官府的眼线,不能住。我知道一条巷子,叫铜锣巷,在城西,鱼龙混杂,住了不少外地来的流民和小贩。那地方官差都懒得去,安全。”

三人沿街西行,穿过了四条主街、六条窄巷,终于找到了那条名叫铜锣巷的小巷。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两旁的房屋低矮破旧,墙角长满了青苔,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挂在头顶,遮得巷子里光线昏暗。

巷子尽头是一间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院,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炒菜的油烟味和小孩的哭声。

霍北山推开院门,里面是个大杂院,住了不下七八户人家。

一个正在院子里劈柴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劈柴,像是见惯了生面孔。

霍北山找到房东——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交了半个月的房钱。

房租是市价的三分之一,条件可想而知:一间厢房,不到一丈见方,墙皮剥落,窗户纸破了三个洞,唯一的家具是一张三条腿的木床和一口豁了角的水缸。

阿青伸手按了按床板,咯吱作响,但好歹是平的。

陈寂把行李放下,环顾四周,然后推开了后窗。

窗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正对着隔壁人家的后墙。

他看了看窗台下的地面——不是死路,向左五步可以拐进另一条岔巷,再拐两次就能通到铜锣巷的主巷口。

这个位置,一旦有情况,至少有三条不同的退路。

“霍北山。你明天去东华门外,帮我认一个人。”陈寂关上窗户,从怀里拿出柳姨给他的那叠纸,抽出其中一张,递给霍北山。

纸上写的是周敬堂的详细信息——官舍位置、上下朝时间、护卫配置,还有柳姨特意注明的一句话:“周敬堂出必乘轿,轿为青帷黑顶,轿夫四人,轿前有枢密院灯笼一对,上书‘周’字。”

“看清楚他的轿子走哪条路,在哪里停,什么时候最薄弱。”陈寂说,“不动手,只踩点。踩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你呢?”霍北山问。

“我去查另一个人。”陈寂把纸收好,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孙诏。”

霍北山一怔:“孙诏?周敬堂安在云剑宗的那个眼线?他也到京城了?”

“青州事发之后他就消失了。柳姨的人说他走水路,沿运河直下,比我们早到京城至少三天。这个人知道周敬堂在青州的所有布局,也清楚云剑宗内部的情况。他回京之后一定会找周敬堂汇报。找到他,就能顺藤摸瓜,摸清周敬堂现在身边的一切。孙诏不会无缘无故消失——他一定会去联系他的上线。而他的上线,只能是周敬堂。”

阿青忽然嘴:“可是那个孙诏又不认识你们,怎么找?”

“他不认识我。”陈寂说,“但他认识你师父的铁枪。在青州城外劫信使的事,江湖上已经传遍了,使枪的中年人——这个特征太好认了。所以这次找孙诏,你师父不能去。我去。”

霍北山沉吟片刻,点头道:“那你一个人怎么找?”

“孙诏有个习惯。”陈寂从怀里摸出柳姨给他的另一张纸,展开铺在床板上,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孙诏的信息,“他在云剑宗潜伏十二年,每隔十天就会去青州城东一家叫‘醉春楼’的青楼。不是好色,是那家青楼的老鸨子是他的联络人——云剑宗里人人都知道孙诏爱逛青楼,所以不会起疑。

这是谍报的老套路,把正经事藏在最不正经的地方。”

“京城没有醉春楼,但京城有周敬堂的暗桩。”陈寂继续道,“周敬堂喜欢在茶馆接头。柳姨查出来的信息里有一条——周敬堂在京城常去的是东四胡同的‘听雨茶楼’。那是枢密院官员最密集的区域之一,即便被人看到也不会引人怀疑。如果孙诏回京要见周敬堂,极有可能会先到那附近落脚。”

霍北山听得直皱眉:“你打算直接去那间茶楼蹲人?”

“不。茶楼太显眼。但茶楼周围一定有供人短期落脚的客栈。”陈寂卷起舆图,重新进竹筒里,“一家一家查,查到为止。”

夜色完全落下,铜锣巷陷入了一片昏暗。

隔壁院子里有人在拉二胡,跑调跑到了天边,夹杂着小孩的哭闹和女人的叫骂,乱糟糟一片。

陈寂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木床上,将寂灭剑横放在膝上,闭目调息,运转体内那缕微弱却精纯的劲力。

红尘道第四重心法中的那句话反复在他脑中回响——“阅世者,不困于情,不惑于欲,不慑于威。心如明镜,映万象而不留一物。”

他正在接近十五年来离仇人最近的位置。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京城不是青州,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姓“官”,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静室里,只有窗外漏进来的风声,和他绵长而平稳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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