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晨，汉东大学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陆逍遥到的时候，已经是人山人海。政法系、法律系、经济系……各个院系的毕业生都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公告栏上那张还没贴出来的红纸。
“让让，让让啊——”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教授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抱着一卷用红绳扎着的纸筒，额头上全是汗。后勤处的两个年轻小伙子跟在他身后，一个拎着浆糊桶，一个拿着刷子，像两个小跟班。
“刘教授，什么时候贴啊？”
“急什么，让我喘口气。”刘教授把纸筒夹在腋下，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环顾四周，忽然笑了，“我带了半辈子毕业生，每年这个时候，你们这帮小兔崽子都是一个样。”
人群里有人笑了，但笑声很短暂，很快就淹没在紧张的气氛里。
陆逍遥站在人群外围，倚着一棵梧桐树，双手兜，表情很平静。
昨天晚上他睡得不错——
准确地说，是从梁璐那儿回来之后，又在宿舍跟祁同伟聊到半夜。两个人就着花生米喝了半瓶二锅头，聊理想，聊现实，聊那些他们改变不了的事情。
祁同伟喝到最后，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逍遥，”他当时说，“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今天这顿酒，我记你一辈子。”
陆逍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有些话，说多了就假了。
“学长！”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陆逍遥偏头一看，陆亦可以从人群缝隙里挤了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休闲裤，脚上换了一双白色的小皮鞋，头发扎得高高的马尾，整个人清爽利落。
她跑到陆逍遥面前，喘了两口气，前起伏了几下，脸上带着明显的红晕。
“你怎么来这么早？”陆逍遥问。
“这还早？都快八点了！”陆亦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七点就来了，在那边站了半天，没看到你，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有什么好怕的。”陆逍遥笑了笑。
陆亦可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愣了一下。
她认识的男生里，今天早晨没有一个能笑得出来的。
但陆逍遥不一样。
他站在那儿，懒洋洋的，像是来看风景的。
“学长，”陆亦可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不紧张？”
“紧张什么？”
“分配啊！”陆亦可瞪大了眼睛，“这可是关系到你一辈子的大事！”
陆逍遥没回答，只是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你倒比我还急。”
陆亦可被他这一拍弄得脸一红，但她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仰起脸，嘟囔了一句：“我当然急，你要是分到外地去了，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陆逍遥故意逗她，“你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还能怎么办？”
“陆逍遥！”陆亦可急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好几度，引得周围好几个人回头看过来。
她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赶紧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那股子倔劲儿一点没减：“我跟你说认真的！你要是敢分到外地去，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转学！”
陆逍遥被她这句话逗笑了。
这姑娘的脑回路，真的是——与众不同。
“放心吧，”他说，目光从陆亦可脸上移开，落在公告栏方向，“我哪儿也不去。”
“来了来了！”
“刘教授要贴了！”
人群忽然动起来，像一锅煮沸的水。
陆逍遥站直了身子，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公告栏前。
刘教授已经解开了红绳，把那卷红纸展开，两个后勤处的年轻人一左一右扶着纸的两端，小心翼翼地在上面刷浆糊。
红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隔得太远，看不太清楚。
人群开始往前涌，有人踮起脚尖，有人伸长了脖子，有人甚至爬到了旁边的花坛围墙上。
“第一个！第一个是谁？”
“别挤别挤——我看不清啊——”
“前面的头低一点！”
嘈杂声此起彼伏，整个公告栏前像炸开了锅。
陆亦可急得直跺脚，她个子不算矮，但在这种场合完全不够看，跳了好几下都只能看到前面人的后脑勺。
“学长，你看到没有？第一个是谁？”
“还没看到。”陆逍遥眯着眼，目光在红纸上快速扫过。
他的眼睛其实很好，但那个距离加上人群的遮挡，他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红色。
这时候，一个挤在最前面的男生忽然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惊讶、羡慕、不甘，各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政法系……第一个，陆逍遥！”
那一瞬间，人群安静了零点几秒。
然后，像被点燃的鞭炮，议论声炸开了。
“陆逍遥？哪个陆逍遥？”
“就是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政法系的——”
“他不是孤儿吗？怎么能排第一？”
“你问我我问谁去？”
陆亦可呆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陆逍遥，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学长……你……你是第一个？”
陆逍遥面色如常，甚至眉毛都没动一下。
陆亦可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侯亮平在包间里说的那些话。
你一个孤儿，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毕业分配这种事，你以为光靠一张脸就能摆平？
她当时气得要死，但现在想来，侯亮平那句话里有一个预设——
孤儿，就活该被踩在最底下。
可现在，踩在最底下的是谁？
“学长……”陆亦可高兴的声音有些发抖。
陆逍遥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陆逍遥！你太厉害了！”陈阳拉着祁同伟从旁边跑过来，面前站定，双手合十，眼睛亮得像星星，“政法系第一！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名额呢！”
陆逍遥笑了笑：“运气好。”
“什么运气好！”祁同伟也跟了上来，一把搂住陆逍遥的脖子，使劲晃了两下，“你小子瞒得够深的，昨天买车，今天放榜第一，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后台没告诉我？”
陆逍遥被他晃得头晕，伸手推开他的脸：“行了行了，光天化的，注意点形象。”
祁同伟这才松开他，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他转向陆亦可，调侃道：“亦可，你这眼光，简直是千里挑一。咱们汉东大学最帅的男生，现在又是最出风头的毕业生，你可得看紧了。”
陆亦可脸红了一下，但很快扬起下巴：“用你说？”
几个人都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逗笑了。
陈阳拉着祁同伟的手，目光在公告栏那边的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问：“对了，你们看到侯亮平了吗？”
祁同伟的笑容淡了些许。
陆逍遥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往人群中扫了一眼。
公告栏前依旧挤满了人，有人喜形于色地往外走，有人垂头丧气地蹲在花坛边上，还有人踮着脚尖拼命往里挤，嘴里念叨着自己系的名字。
“在那边。”陆逍遥下巴微微一抬。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侯亮平站在公告栏前的人群中，离红纸很近。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整个人在周围喧闹的人群里显得格外安静。他没有挤，也没有跳，就那么站着，仰头看着墙上的名字。
从他的位置，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政法系的分配名单。
第一名，陆逍遥，京州市政府秘书一处综合科。
第二名，祁同伟，京州市公安局经侦大队。
第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