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腹时疼时不疼了两三,纪瑾珩也连着没睡过一个好觉。
好不容易第四不疼了,他又一早被院中一声又一声的劈柴声给惊醒。
斧刃劈砍木柴的闷响一下下撞在窗棂上,震碎了清早的晨光,也搅没了纪瑾珩所有的睡意。
他穿戴好开门出去。
院里,女子襻膊束袖,素白小臂露在微凉空气里,正握着一柄斧头对准摆好的木头劈下去。
她动作熟练,落斧沉稳,一斧子下去柴立马变为了两半。
纪瑾珩右手被震的微微发麻。
他想不明白,杂物房中明明堆了那么多柴,容漪还劈新的做什么?
同以往几一样,哪怕看到了他,容漪也全当他不存在。
纪瑾珩不想自讨没趣,兀自洗漱去了。
用早饭时,容漪单独备了一份饭菜。
语气没什么情绪交代:“我待会儿要出趟门,你记得别锁院门。”
纪瑾珩虽疑惑,却没多问。
头高照,赶在一天中头最暖的时候,容漪出门了。
一同带走的,还有那份她准备好的饭菜。
纪瑾珩望着她离去背影,捏着茶杯的手微收力道,眸色幽沉了几分。
这个结果分明就是他想要的。
可当容漪对他客套又冷淡的模样,他又心绪难平。
一直到午后都不见人回来。
纪瑾珩索性也出了门。
不知去往何处,他在门前站了会儿,看到不远处王嫂子家院门敞着。
陡然想起那方手帕,他提步而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院中传来小孩子的哭声。
院里,王嫂子抓着吴小丫,挥手对着她屁股边打边训斥:“你这孩子,都跟你说了别爬水缸,别爬水缸!就是不听话!”
王嫂子下手看着重,实则收了大半力气,怕真伤着闺女。
她手上教训着,语气里满是后怕:“水缸边那么滑,万一掉进去淹着,爹娘不在跟前,谁救你?”
吴小丫耷拉着脑袋,豆大的泪珠滚落在衣襟上,肩膀因抽泣不断抖动着:“我、我就想够水缸上的槐花……”
“下次再不听话,就让你爹好好管教你!”
小姑娘一听吓坏了,红着双眼一把抱住她娘的腿:“娘,我知道错了,你别告诉爹,爹他会打死我的。”
终究是亲闺女,王嫂子叹了口气,声音软和下来:“要不是我发现的早,你今小命就交代在这儿了,以后不准再犯了知道吗?”
吴小丫连连点头,一副可怜样儿的抹了抹眼泪。
看了许久的纪瑾珩抬手叩门,
闻声,院里的王嫂子和吴小丫齐齐朝门口看来。
“奚公子,你来了!”王嫂子知他来意,半点没废话:“你快请进,我这就去给你拿帕子。”
她蹲下身塞了颗糖给吴小丫,松开她手:“行了,娘有事,自己一边儿玩去啊。”
小姑娘罕见的把糖塞回她手里,踮起脚在她左右脸颊各亲了一下:“糖给娘吃,娘不生气。”
“鬼机灵!”王嫂子瞬间心软的一塌糊涂,笑着说了句:“也不知道谁教你的。”
小姑娘甜甜回了句:“容漪姐姐说娘生气了就这样哄。”
“好好好。”王嫂子揉了揉她脑袋,又把糖塞回她手心:“娘不生气了,糖给小丫吃。”
纪瑾珩将母女两人对话尽收于耳,听到“容漪”两字时,心中划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记得很清楚,那晚,容漪也是这么哄他的。
看他盯着自己手里的糖出神,吴小丫怯生生的朝他挪了几步。
颤巍巍将手里的糖递给他:“大哥…哥,你吃糖吗?”
纪瑾珩隽然容色柔缓下来。
他想起第一次来这儿时,这小女娃躲在柱子后看他,压不敢靠近。
沉吟片刻,他摇头,尽量让自己表现的温和些:“哥哥不吃。”
小姑娘眨了眨眼,低下头:“好吧。”
静默几息,她又抬起头,壮着胆子说:“我认得你,你是容漪姐姐的未婚夫。”
“爹娘说,未婚夫就是你以后会娶容漪姐姐,会跟她生活一辈子。”
她仰着脑袋,一脸童真问:“所以,你会一辈子对容漪姐姐好吗?”
“就像……”她挠挠脑袋:“就像我爹对我娘那样?”
纪瑾珩失神了一瞬。
跟容漪生活一辈子吗?
脑中忆起这半个多月的相处。
他第一个念头竟是:好像也不错。
没有那么多是是非非,子平淡温馨……
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下,他理智一并被拉回了现实。
“大哥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吴小丫有些急了。
纪瑾珩嘴唇动了动,不知如何作答。
“哦~,我知道了。”吴小丫人小鬼大,一脸我都知道了的表情:“爹说这是害羞,大哥哥是害羞了不好意思回答。”
“没关系,等下次见容漪姐姐,我来代大哥哥传话,说大哥哥想和她生活一辈子,还要一辈子对她好。”
“你小小年纪的哪儿懂什么‘一辈子’。”王嫂子从屋内出来,刚好听到了自家闺女的话,赶她:“别瞎掺和了,快给你的小鸡喂食去。”
小姑娘撇撇嘴,对着她扮了个鬼脸:“谁说我不懂,爹说只要相爱的两个人一直在一起,直到头发花白,就是一辈子,就像他和娘一样。”
“你这孩子——”
王嫂子佯装要给她一爆栗,她麻利的溜了。
“奚公子,小孩子的玩笑话,你别见怪。”
“没事。”
纪瑾珩见手帕修补的一如最初,满意地收好。
想了想,他故作不经意的开口:“我有点事想请教一下王嫂子。”
“什么请教不请教的,你跟我还客气什么。”王嫂子热忱的摆摆手:“有什么事你大大方方说。”
“是这样,我瞧容……”纪瑾珩清了清嗓子:“漪漪家杂物房中堆有许多劈好的木柴,她宁愿重新劈新柴都不肯搬出来烧,这是为何?”
“你说这个呀!”王嫂子长叹息一声,娓娓道来:“那些柴都是她爹去世前一天劈好的,她舍不得用呢。”
“你别看这姑娘如今豁达健谈,其实挺可怜的,十一岁不到亲爹就死了,满十五岁没多久她娘也死了,就留她孤身一人。”
“容家是百多年前逃荒来的临水村,又都是代代单传,到她这一代,那是一个本家亲戚都没有。”
“一个举目无亲的小姑娘,就算有家底儿傍身,可还是过的苦啊。”
“你是不知道,她娘刚过世那一年,多少人看她年纪小,觉得她好欺负,不是想强占她家的地,就是想强占她家的房子。”
“得亏她是个硬气有主见的,硬靠自己扛了过来,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竟是……这样么?
纪瑾珩垂在身侧的指尖收紧,喉间又闷又堵。
他派人查到的信息并不详细,因而对容漪过往境况知之甚少。
竟不知,她从前过的那般不如意。
“多谢告知。”他压下心头复杂情绪,朝王嫂子行了一礼。
“奚公子,恕我多嘴,漪漪是个好姑娘,她就是怕有人是觊觎她家产才娶她,所以这些年迟迟没成婚。”
“不是她眼光挑,而是她怕所托非人,总是慎重又慎重。”
“你们的婚事我听她提过几嘴,我看得出来,你是个不错的人,希望你以后莫要辜负了她。”
王嫂子语重心长说完,到最后声音都变的有些哽咽。
纪瑾珩眼底情绪翻涌,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要走的时候,他又想起了一件事:“王嫂子可知……漪漪她有没有什么腹痛的病症?”
腹痛的病症?
王嫂子摇头:“没听说过啊。”
“就是喝了红糖姜枣茶可缓解的病症,王嫂子当真没听她说过?”
王嫂子先是懵了几息,看着他一脸严肃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纪瑾珩拧眉,不明白她笑什么。
直到她含蓄的道明缘由,他脸腾地一下从耳烧到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