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苏老爷让她去城外茶山看新茶。
苏乐微本不想出门，可爹说这批春茶关系到军需供应，必须她亲自过眼。
她带着小桃，坐马车出城。
茶山在城西二十里，山路蜿蜒，马车颠得她骨头散架。
她掀帘透气，忽然看见路边有个青衫人影，正徒步往前走。
“停车。”
马车停下后那人就回了头。
是他，又是楚云归。
“苏姑娘，”他微微躬身，”又见面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去茶山卖画，”他指了指背上的画筒，”山里有些文人雅士，喜欢买字画。”
苏乐微看着他徒步的背影，忽然说：”上车吧，顺路。”
楚云归愣了一下：”这不合礼数……”
“什么礼数不礼数，”苏乐微皱眉，”我让你上你就上。走上去天都黑了，还卖什么画。”
都在自己别院住了那么久，还有不合规矩的事吗？
楚云归沉默片刻，上了车。
他坐在车门边，尽量离她远些，背挺得笔直。
马车继续颠簸。
苏乐微偷眼看他，发现他耳尖红了。
“你……很热？”
“不热。”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楚云归垂下眼睛：”……没坐过马车。”
苏乐微愣了一下，忽然想笑。
她没见过这样的男人，明明一身傲骨，却因为没坐过马车而脸红。
自己好像没有过他的年纪，也没有问他有没有娶妻，”你多大了？”
“二十三。”
“赶考几次了？”
“两次。第一次落榜，第二次缺了盘缠，没去成。”
“这次呢？”
“还差二十两。”他说得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苏乐微算了算。二十两，够普通人家过一年。
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匹绸缎的价钱。
如果上次自己给他的那五十两没有被抢，他或许已经走了。
她想说”我给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凭什么给他？
她苏乐微又不是开善堂的。
上次已经给过他一次了，可在耽误了科考怎么办？
“你可有娶妻？”
“家境贫寒，未曾娶妻。”
苏乐微肉眼可见的欣喜，却又觉得口发闷，转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茶山到了，满眼的绿，空气里都是茶香。
苏乐微下车，楚云归跟在后面，保持三步的距离。
“你自便，我看茶去。”
她带着小桃往山上走，周掌柜迎上来，滔滔不绝介绍今年的新茶。
她心不在焉，目光总往山下瞟。
楚云归站在山脚的一棵树下，正展开一幅画，给几个路过的文人看。
那些文人摇头晃脑，最后摆摆手走了。
他收起画，站在原地，背影瘦削而孤单。
“小姐，”小桃低声说，”那书生……一幅都没卖出去呢。”
“关我什么事。”苏乐微冷着脸，却往山下走。
她走到楚云归面前，他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画给我看看。”
楚云归递过一幅。
她展开，是幅茶花，粉白相间，落英缤纷。
她觉得比抽屉里那幅山水还好看。
“多少？”
“八十文。”
“我买了。”她又掏出一块碎银，”不用找。”
楚云归看着她，目光复杂：”苏姑娘为何买我的画？”
“我喜欢，”她说得生硬，”不行吗？”
“行，”楚云归接过银子，声音轻了些，”只是……苏姑娘买了两幅，一幅都没挂出来吧？”
苏乐微脸一热。他怎么知道？
“我……我忙，没空挂。”
“那苏姑娘买画，是为了什么？”
苏乐微被他问住了，为了什么？为了帮他？为了愧疚？还是为了……为了那个她不敢说出口的念头？
“你管得着吗？”她瞪眼，”我有钱，乐意买，不行？”
楚云归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之前那么淡，深了一些，像水底的石头终于露出一角。
“行，苏姑娘有钱，乐意买。我穷，乐意卖。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四个字，像针扎进苏乐微心里。
她攥紧那幅茶花图，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
楚云归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苏姑娘，那天你未说出口的事情是什么？这么难说出来吗？你在不说，我就要走了。或许今后就不会再见面了。”
—
回城的马车上，苏乐微展开那幅画，看了很久。
小桃在旁边偷笑：”小姐，您脸红了。”
“热得。”
“车里不热啊。”
“闭嘴。”
苏乐微盯着画上的茶花，脑子里乱糟糟的。
楚云归说”各取所需”时的眼神，像看透了她的心思。
她既羞且恼，又隐隐觉得……觉得什么？她说不清。
马车颠簸，她忽然想起宁尘舟。
他此刻在做什么？在酒坊？在书房？在为她熬汤？
她口发闷，把画收起来，闭上眼睛。
“不能再见了，”她对自己说，”不能再买了。再这样下去……这样下去……”
她不敢想下去。
—
又过了五天，城里举办赏花宴，是知府夫人办的，邀请了各家女眷。
苏乐微本不想去，可苏老爷说”知府夫人点名要你，不去就是不给面子”，她只好硬着头皮去。
赏花宴设在知府后花园，满园子的牡丹，红的、白的、粉的，开得热闹。
女眷们三三两两，赏花、喝茶、聊家常。苏乐微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
“苏姑娘，”知府夫人笑着走过来，”怎么一个人坐着？不去看看花？”
“看了，好看。”苏乐微敷衍。
“听说苏姑娘还没孩子？”知府夫人压低声音，”我认识一个大夫，专治……”
“多谢夫人，我身子康健，不劳费心。”苏乐微冷着脸站起来，”我去透透气。”
她走到花园深处，牡丹越来越少，僻静处有一小片竹林。
她顺着竹林走，忽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
“……这画多少钱？”
“一百文。”
“一百文？穷疯了吧？你这破画值一百文？”
苏乐微探头，看见楚云归站在竹林边，面前是个穿绸缎的公子，正拿着一幅画挑剔。
楚云归背对着她，声音平静：”公子若觉得不值，可以不买。”
“不买？你挡了我的路，耽误我赏花，还想不卖？”那公子冷笑，”把画留下，滚蛋。”
“画是我的，”楚云归面露愠色，”公子不能强夺。”
“强夺？”那公子抬手，一巴掌扇在楚云归脸上，”我就夺了，怎么着？”
楚云归偏过头，脸上浮现一个红印。他没还手，也没说话，只是攥紧了画筒。
苏乐微脑子一热，冲出去：”住手！”
那公子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苏、苏小姐……”
“滚。”苏乐微冷着脸，”苏家的朋友，你也敢动？”
那公子脸色变了变，悻悻走了，嘴里嘟囔：”什么朋友，不过是个穷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