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水？”她眨了眨眼，有点意外。
“对，就是摆摊卖水。”
任来风说得坦然。
“今天被李总叫来充个年轻创业代表，全场就我一个没公司的，属实是来凑数的。”
她又笑了。
这次更自然了一点。
在这种人人端着架子的场合，一个主动说自己“凑数”的人，反而让人舒服。
“我叫赵美凤。创世科技……”她顿了一下，“其实创世科技是我老公的，我在这儿就是充个数。”
“也是凑数。”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任来风的笑容慢慢收敛。
创世科技。
这四个字死死钉进了他的听觉神经。
前世，他在创世科技了三年。
三年没没夜的加班，996改成007，赶不完就拿枕头在公司睡。
王建国的口头禅是“年轻人要拼搏”，“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结果呢？
过劳猝死在工位上。
凌晨三点，所有人还在敲代码，他眼前一黑就再没醒过来。
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公司赔了八万块。
王建国在追悼会上掉了几滴眼泪，说“小任是个好员工”。
八万块。
一条命。
而他老婆——就站在自己面前。
任来风看着赵美凤。
她还在笑。
1米75的大女人，与这副成熟且极具肉感的贵妇身架极不相称的，是她那双清澈得近乎迟钝的眼睛。她颈间那串硕大的南洋珍珠光泽柔和，衬得她皮肤白皙如瓷，可她眼底竟还藏着一种未被世俗浸染的天真。那种笑意里带着几分局促，像是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的孩子
被丈夫打发来撑场面，连拒绝一个油腻男人都不会。
她不知道那个公司里有多少个像前世的他一样被压榨的年轻人。
她身上穿的戴的每一样东西里面，都有别人的血汗。
任来风手指微微收紧，玻璃杯壁勒出泛白的指节。
随即松开。
“赵总，创世科技是做政务信息化的吧？”
赵美凤有点意外：“你知道我们公司？”
“金海市做政务信息化的就那么几家。”任来风语气随意，“不过赵总您自己呢？在公司负责哪块？”
赵美凤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其实……创世科技是我老公管的，我不手那边的事。”
她垂下视线。
“我自己搞了个小公司，做电商的，卖一些家居用品。”
“做得怎么样？”
“哪方面都不太好。”她叹了口气，“选品不行，流量不行，网站还老出问题。”
“上个月被人黑了一次，丢了一批客户数据。”
“找外包公司修了，修完还是隔三差五出毛病。”
话匣子打开了。
“我老公说让我自己搞着玩，反正也赚不了几个钱。”
“可我不想‘玩’，我想做好。”
“但我又不会技术，找的外包也靠不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手里的酒杯。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能说出来的释然。
在场的人要么跟她聊王建国，要么聊创世科技，要么盯着她的身材看。
没人在意她自己那个破电商公司。
任来风快速盘算。
王建国不管她的小公司。
赵美凤自己不懂技术，只能一遍一遍找便宜的外包糊弄。
“你们网站被黑那次，是SQL注入还是XSS？”他问。
赵美凤一脸茫然：“什么？”
“黑客怎么进去的？”
“我不知道，外包的人说是什么漏洞，反正我也不懂。”
“做过安全审计吗？”
赵美凤摇头：“那个很贵吧？我老公说没必要。”
任来风心里有数了。
没做安全审计，外包修完还出毛病，绝对没修到上。
这种小电商公司，安全防护基本等于裸奔。
“赵总，你把网站地址发我，我帮你看看。”
赵美凤抬头看他。
十八岁的男生，眼神很稳。
不吹牛，不讨好。
平平淡淡的一句“我帮你看看”，理所当然。
“那……麻烦你了。”
她从手包里掏出手机，扫了微信。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来我公司一趟？”
“光在线上看可能看不全，来现场帮我看看呗？”
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生怕被拒绝。
“行，赵总定个时间。”
“那就……下周？”赵美凤说，“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赵美凤点了点头。
这个十八岁的男生帮她解了围，不端架子，还懂技术，说话脆。
跟酒会上其他人都不一样。
“妈。”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了进来。
王超。
毕业典礼上带头起哄的那个。
十八岁，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蓝西装，领带歪歪扭扭。
手里端着红酒，脸微微泛红。
他走近两步，看清了任来风的脸。
“你？！”
王超拔高了音调。
“你怎么在这儿？”
“李总请来的。”任来风说。
“李总请你？”王超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你一个摆地摊的——”
“王超。”
赵美凤打断了他。
语气不重，但很明确。
王超咬了咬牙，闭上嘴。
他死死盯着任来风，眼神和毕业典礼那天如出一辙。
轻蔑，且觉得领地被穷鬼冒犯。
任来风连余光都没分给他。
转向赵美凤：“赵总，那我先走了。网站的事我明后天看看，给您反馈。”
“好，谢谢你啊小任。”赵美凤点头。
任来风端着香槟，从王超身边走过去。
举了举杯，错身离开。
王超盯着他的背影，杯里的红酒晃出几滴洒在手背上。
深夜。
回到家。
手机屏幕亮起。
赵美凤发了网站地址过来。
后面跟了一句：“麻烦你了，小任。下周三你方便来公司吗？地址我发你。”
屏幕的冷光打在任来风脸上。
他点开那个网址，看了一眼粗糙的前端页面。
随后锁屏，将手机扔在桌上。
王建国，前世你害我猝死，这一世，你老婆送上门来了。
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