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很轻。
“我有时候想,当初要是生的是个儿子,你大伯不敢这样。”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妈,你是在说我不如一个儿子?”
“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
“妈,两万三千人里面我排第一。你觉得换个儿子来,考得到这个分数?”
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的手机调成静音。
她不是不爱我。她只是觉得,生了一个女儿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亏欠。亏欠大伯,亏欠这个家族,亏欠所有拿”女孩子”三个字来丈量她的人。
手机忽然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乔令吗?我是省行政事务管理局人事处的周科长。”
“您好。”
他的语气跟上次不一样。公事公办里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的举报核查提前结束了。你个人没有任何问题。入职时间恢复正常。”
我闭了一下眼睛。
“但是在核查过程中,我们发现了另一个情况。不是关于你的。”
“是关于谁的?”
“关于举报人。你的堂兄乔峥。他报名时填写的学历信息和学信网登记不符。他那个本科学历不是全制的。报名材料涉嫌伪造。后果是五年内禁止报考,记入诚信档案,情节严重的话还涉及行政处分。”
手机屏幕同时弹出一条消息,来自医院客服:”您好,您查询的住院费用明细已出。总金额九万三千四百一十七元,缴款人陈慧,共三笔,均为同一缴款人。”
陈慧是我妈的名字。
九万三。不是十二万。没有任何一笔来自大伯。
“乔令同志,报到期人事处另行通知。”
“好,谢谢您。”
05
“妈,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约她出来。不在家里,在菜市场旁边的快餐店。
她来得很快,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两份材料摊在桌上。一份是医院的电子收费凭证,一份是她近十年的银行转账流水。
她先看的凭证。
“九万三……缴款人是我?”
“三笔,分三次付清。没有任何一笔来自大伯的账户。”
她盯着纸上的数字看了很久。嘴唇在动,像在默念。
“那大伯说的十二万……”
“我问你。他当年到底给了多少?”
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手指慢慢收紧。
“三万。”
“三万?”
“现金。在老宅厨房里给我的。他自己说不用打条子,都是一家人。”
“所以他借了三万,跟全家人说是十二万。你还了十年,还的是一个不存在的数。”
她没说话。
我把第二份材料推过去。
“这是你银行卡的流水。我上个月就拉好了。所有转给大伯和峥哥的记录,我全标了。你自己看总数。”
她翻了几页。手开始抖。
“二十万零四千三百。”我替她报了数,”包括每月给峥哥的一千块生活费、过年红包、考研报班费、大伯家份子钱、峥哥换手机的钱、装空调你出的那三千五。还有一些现金的没算。加上现金,超过二十一万。”
快餐店的广播在放老歌。隔壁桌一个小孩在闹。她什么都听不见。
“妈,你还三万的债,还了二十一万。多出来的十八万,是你在菜市场一斤一斤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