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我把钱叠好,“你那些钱,我下个月还你。”
“急什么,我又不缺那几个钱。”
她把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吧,下午去废品收购站看看。”
“收购站?”
“你不是跟我说想要台缝纫机吗?新的咱买不起,旧的翻翻没准能碰上。”
废品收购站在城西,一个巨大的院子,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破烂。
收购站老板光着膀子坐在躺椅上听收音机,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
“缝纫机?”他抠了抠脚丫,“上个月收了两台,一台铁壳的,飞轮坏了,一台蝴蝶牌的,缺了零件。”
“蝴蝶牌那台在哪?”
“后院。”
后院是更大的破烂堆。
他领着我们绕过一堆自行车架和几摞旧轮胎,最后在一堆杂物底下扒拉出那台缝纫机。
蝴蝶牌,老牌子。
缺了核心的摆梭。
没有摆梭,缝纫机就是一堆废铁。
钱老板在旁边抖着腿:“这台我收来的时候就不带摆梭,你要的话,三十块拿走。”
“十块。”
“三十。”
“十块。”
他笑起来:“姑娘,砍价不是你这么砍的。你这一刀砍了三分之二。”
“摆梭得配蝴蝶牌专用的,市面上不好买,配得上也得十五块,加上修理费,我二十五块买一堆废铁回去,您还赚了我五块。”
钱老板的笑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配得上得十五块?”
“因为我会修。”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那台满是灰土的缝纫机,抠了半天脚趾头。
“十五块,多了没有。”
我蹲下来,用手擦了擦机身铭牌上的灰。
上辈子,我断指之后找不到正经工作,就去了一家裁缝铺打杂。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上海女人,手把手教会了我修缝纫机。
她说,你这三手指头没了,踩缝纫机够用。
她说,女人得有一门手艺傍身,不然靠男人养,最后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后来她死了,裁缝铺关了,我又回到了那个家。
再后来,我死了。
“成交。”
我从兜里数出十五块,递给钱老板。
张姐帮我把缝纫机抬上二八大杠,用绳子捆结实。
推着自行车往回走时,她忽然问我:“你真的会修?”
“会。”
“你从哪儿学的?”
“一个教我织毛衣的人。”
……
经过纺织厂大门口时,我看见一群人围在传达室门口看热闹。
走近了才看见,是我妈。
她搬了一张板凳坐在传达室门口,手里举着一张硬纸壳做的牌子。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
“寻人启事:家女陈招娣,十八岁,纺织厂女工,被坏人拐走至今未归。如有知情者,请与我联系,赏金五十。”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
我推着自行车,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她。
她坐在那儿,脸上的焦急和悲戚不似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