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在张姐那住了三天。
三天里,厂里的处分下来了。
胡主任因为长期瞒报设备故障,造成工伤事故,撤销车间主任职务,调去看仓库。我妈作为“协助者”被记大过一次,扣发半年奖金。
我妈在厂区大门口堵了我三次。
“你要是不回家,我就把这封信交上去!”她站在传达室门口,脸上的泪水了,留下两道白色的盐渍,“你是我闺女,我不能不管你!”
我接过那封信,当着她的面撕了。
“那碗红糖水的事,我还没跟保卫科说,”我把撕碎的纸片扔进垃圾桶,“您要是想闹,咱就闹大点,看看谁最后没脸。”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甩下一句“你等着”,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心里没起一丝波澜。
第四天清早,张姐拉我去城东。
“那边有个农贸市场,每天早市人挤人,什么都卖得动。我在那里有个姐妹,帮你占了个摊位。”
城东的农贸市场是一片露天水泥地,两边搭着铁皮棚子,卖什么都有。
早晨六点不到,市场里已经人声鼎沸。
张姐的姐妹姓王,在市场里卖袜子,三十出头,说话嗓门特别大。
“你就挨着我摆!”王姐给我腾出半张折叠桌的位置,“姑娘家的摆摊不容易,咱姐妹互相照应。”
我把毛线摆上,都是从厂里废料堆挑出来的次品。
说是次品,其实只是染色不均匀,摸起来跟正品一个手感。
三块钱一团,五块两团。
旁边卖毛线的摊子开价五块一团。
“你这卖得太便宜了!”王姐压低声音,“亏了咋办?”
“不会亏,”我说,“成本低。”
唯一的成本是时间。
我在竹针上起了个头,开始织一件小孩毛衣。
织毛衣在1988年是一样手艺。
谁家没有几件手织毛衣?谁家婆娘不会两手?但会织和织得好是两码事。
我十六岁进厂,上夜班织,下夜班织,三年织了几十件,每一件都卖得出去。
有人凑过来看,看了就要买。
“这件咋卖?”
“十八。”
“贵了吧?百货商店一件成品才二十五。”
“您摸摸这个手感和厚实程度,百货商店的机织毛衣洗两水就变形,这件穿三年不走样。”
那人摸了摸,又翻了翻前后针脚,最后掏出二十块:“不用找了,织得确实好。”
上午九点收摊,我算了一笔账。
毛线卖了十一团,进账三十一块。毛衣卖了一件,二十块。
加上挎包里没卖完的货,净利润将近四十块。
四十块。
纺织厂一个月的工资是四十二块。
我一天赚了一个月,这个年代确实机会多。
张姐来接我时,我正蹲在摊位底下数钱。
“多少了?”
“四十。”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蹲下来跟我一起数。
她掏出一烟点上,吸了一大口。
“半个月前你要是跟我说这个数,我肯定不信。”她弹了弹烟灰,“你比我这个正式工赚得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