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翻地那种”翻”,是整片土像被巨型搅拌机轧过一遍——松、透、深度均匀,连石头子儿都被我顺手捡出来码在了田埂上。
顺便说一下,我还不小心把隔壁老王家的篱笆墙给碰塌了半截。
天边开始发白的时候,我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灼烧感。
不是疼,更像是大夏天中午被太阳直射那种——刺挠。
我本能地往树荫底下退了两步。
【果然,怕阳光。】
行吧,自然法则没亏待我,给了力气,收了照权。
公平交易。
我扛着那没了头的锄头棍子往家走。
刚进院门,我爸已经站在菜地边上了,手背在身后,嘴里那烟终于点上了。
他慢悠悠地踱到后山地头,扫了一眼。
沉默了五秒。
“嗯。”
就一个字。
然后他回头看我:”不过你把老王家篱笆撞了,一会儿你妈得去赔人家。”
“……我不是故意的。”
“你什么时候故意过?活着的时候把人家晾衣架也撞了一回。”
他弹了弹烟灰,转身进了屋。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明天……不对,今天晚上,你把门口那条水沟也清一下。淤泥堵了小半年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晨光的边缘,一脚踩在阴影里,一脚踩在快要亮起来的地面上。
脚背上有点儿发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灰青色的皮肤上没什么变化,就是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活着的时候是社畜。死了以后……是农畜。】
升级了吗?
好像也没有。
我推开柴房的门,在里面找了个没有光的角落,把自己塞进去。
僵尸不需要睡觉。
但我需要静一静。
然而我没能静多久。
大概上午十点左右,院子里传来了一阵不属于我爸妈的声音。
“嫂子,嫂子在家吗?”
是隔壁的二叔。陈大河。比我爸小三岁,瘦,嗓门大,一年四季穿一双解放鞋。
“在呢。”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我听老王说……阳子回来了?”
短暂的沉默。
锅铲声停了一秒。
“回来了。”
“那他……现在……能动弹?”
“能。昨晚上把后山三亩地全翻了。”
又是沉默。
接着是二叔吞口水的声音。
“嫂子,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家那个猪圈后面那堵墙,歪了小半年了,我一个人扶不正,本来想找人帮忙,请工得花钱……”
我在柴房里闭着眼睛,听到这里,眼皮跳了一下。
【来了。】
“你的意思是……”我妈的声音不紧不慢。
“嫂子你看,阳子反正晚上也不睡觉嘛,帮我扶一下那堵墙,顶多一个小时的事——”
“一个小时?”我妈笑了一声,笑里没什么温度,”大河,你找外面的泥瓦工扶面墙多少钱?”
“那得……三四百。”
“行啊。你给两百,阳子今晚就去。”
“嫂子!咱们是亲兄弟啊!”
“亲兄弟明算账。他葬礼你随了多少?一百五。花圈还是塑料的。”
“那不是……最近手头紧——”
“两百。不讲价。管一顿夜宵。”
“……行。”
脚步声远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妈推开柴房的门。
阳光没照进来——她堵在门口,像一堵碎花睡衣味的人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