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院的钟声很沉。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骨头上。
沈砚提着两只旧木桶走出丙字房时,天刚蒙蒙亮,山坳里还压着一层灰白雾气。湿冷的风从衣领钻进去,贴着他口那道未愈的伤,像一把钝刀慢慢刮。
陈七跟在他身后,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忍住了。
直到两人走出屋门很远,他才小声道:“沈师兄,你刚才不该打马魁的。”
沈砚没有回头。
“为什么?”
陈七犹豫了一下,说:“马魁在丙字房横了三年,不只是因为他能打。他每月都会把抢来的灵石分一半给吴管事。你打了他,吴管事肯定不会装作没看见。”
沈砚道:“我不打他,他就会放过我?”
陈七沉默了。
不会。
杂役院的人最会看风向。
一个刚被外门贬下来的废人,一个被夺了身份、修为、靠山的人,哪怕沈砚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来踩上一脚。
因为踩他没有代价。
至少在今之前,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陈七看着沈砚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传言里不太一样。
外门弟子说沈砚废了。
管事说沈砚再也爬不起来。
可陈七亲眼看见,马魁被他按在地上,一拳一拳砸到昏死过去。
那不是一个废人该有的眼神。
两人沿着杂役院后方的山路往上走。
青岚宗后山有一处寒泉,泉水自石缝中流出,常年冰冷刺骨。外门弟子平练功用水、药田浇灌、灵兽饮用,多半都要从这里挑下去。
这活不难,但苦。
从寒泉到杂役院,往返一趟要走三里山路。路面湿滑,坡陡石多,普通杂役一天挑十趟,肩膀就能磨破一层皮。
沈砚走到泉边时,已经有不少杂役在排队打水。
他一出现,众人的目光便落了过来。
有惊疑,有探究,也有幸灾乐祸。
显然,丙字房发生的事已经传开了。
马魁被新来的沈砚打晕。
这在杂役院算不上什么大事,却足够让很多人重新掂量他。
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杂役压低声音道:“他就是沈砚?”
“对,昨夜刚来的。”
“不是说气海废了吗?马魁怎么会栽在他手里?”
“谁知道,也许马魁昨晚喝多了。”
“别乱说,他看过来了。”
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沈砚没有理会他们,走到泉边,弯腰把木桶压入水中。
冰冷泉水灌进桶里,木桶一点点下沉。
他刚要提起,口却猛地一痛。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
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腔里,抓住伤处狠狠拧了一把。
沈砚指节一松,木桶砰的一声砸回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陈七连忙扶住他。
“沈师兄!”
沈砚抬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口。
衣襟下,刚刚止住的伤又裂开了些,血迹慢慢渗出。
陈七脸色发白:“你不能再挑了,伤口会崩开的。”
沈砚重新握住桶柄。
“让开。”
陈七急了:“可是你这样会死的。”
沈砚抬眼看他。
“我留在柴房,也会死。”
陈七怔住。
沈砚没有再解释。
他双手用力,将两只水桶提了起来。
水很沉。
木桶的绳索压在掌心,勒进昨夜还没愈合的伤口里,疼得他手指发麻。
更要命的是口。
每走一步,伤处都像被撕开一次。
沈砚咬着牙,把两只水桶挑上肩。
肩头一沉。
他的膝盖差点弯下去。
周围有人低笑。
“还以为多厉害,连水桶都挑不稳。”
“打架靠一股狠劲,挑水可不是逞狠就行。”
“看着吧,最多三趟,他就得趴下。”
陈七听得脸色难看,想要替沈砚辩解,却被沈砚一个眼神制止。
没有意义。
在杂役院,争辩是最没用的东西。
能走下去,才有用。
沈砚挑着水,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第一趟,他走得很慢。
山路湿滑,桶里的水不断晃动。每一次晃动,担杆都会压得肩骨发疼。
走到一半时,沈砚眼前开始发黑。
他停在一块山石边,微微弯腰喘息。
陈七跟在旁边,急得满头是汗。
“沈师兄,要不我帮你挑一桶。”
沈砚摇头。
“你的活做完了?”
陈七低声道:“没有。”
“那就做你的。”
陈七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话。
他知道沈砚不是逞强。
这是杂役院第一天。
沈砚若连自己的水都挑不回去,早上打倒马魁立起来的那点威慑,很快就会被人踩碎。
这里没人会因为你受伤就怜悯你。
他们只会确认,你到底还能不能被欺负。
沈砚继续往下走。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把第一趟水挑回杂役院。
负责验水的老杂役看了一眼桶里的水,皱眉道:“少了三成。”
沈砚低头。
一路上水洒了不少。
老杂役指了指旁边木牌:“规矩,少一成,多挑一趟。少三成,多挑三趟。”
陈七忍不住道:“刘叔,他今第一天,又受了伤……”
老杂役看了陈七一眼,轻叹一声。
“七儿,不是我为难他。吴管事早上亲自交代过,丙字房新来的沈砚,今要挑满二十趟,一趟都不能少。”
陈七脸色一变。
“二十趟?”
普通杂役一天十趟已经很累。
沈砚现在重伤在身,二十趟几乎是要他的命。
老杂役压低声音:“别问了。我只是验水的。”
陈七还想说什么,沈砚已经转身,重新往山上走去。
陈七追上来:“沈师兄,吴管事这是故意整你。”
沈砚道:“我知道。”
“那你还挑?”
“不挑,他就有理由把我关进水牢。”
陈七脸色更白。
杂役院有一间水牢,建在山坳最深处,里面常年积着寒水。犯错的杂役被关进去,轻则病一场,重则残废。
沈砚现在的身体,若被关进去一夜,未必还能活着出来。
他没有选择。
至少现在没有。
第二趟。
第三趟。
第四趟。
太阳从山后升起,雾气散了一些。
沈砚的衣服已经被汗和血浸透。
肩膀被担杆磨破,掌心也被绳索勒得血肉模糊。每次弯腰打水,他都能感觉口伤处传来一阵湿热。
那是血。
他没有低头看。
因为看了也不会变好。
到了第六趟的时候,沈砚脚下一滑,整个人连同水桶一起摔在泥地里。
两桶水洒了大半。
山路上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故意把水桶放得很重,溅起的泥点落在沈砚脸上。
“外门第一,起来啊。”
“不是很能打吗?”
“怎么连水都挑不动了?”
沈砚趴在泥里,指尖一点点收紧。
口处,那道狱纹隐隐发烫。
一股阴冷又狂暴的力量似乎要从骨头深处涌出来。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站起来。
可以把这些人的嘴全部打碎。
但下一刻,老囚徒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若现在借力,最多再撑半个时辰。”
沈砚没有说话。
老囚徒冷笑:“然后伤势反噬,经脉尽裂。别说复仇,你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沈砚闭了闭眼。
口的狱纹逐渐暗下去。
他撑着泥地,一点点站起来。
没有动手。
没有反驳。
只是重新捡起水桶,转身回到寒泉。
那些笑声慢慢停了。
陈七站在远处,眼睛有些红。
他忽然觉得,这比沈砚早上打倒马魁时更吓人。
能出手的人很多。
能忍住不出手的人,很少。
尤其是在明明有力量反击的时候。
第八趟。
第十趟。
第十二趟。
正午时分,杂役院开饭。
一口大铁锅架在空地上,里面煮着粗米和野菜。杂役们排队领饭,每人一碗,外加半块硬饼。
沈砚挑着水回来时,队伍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陈七替他留了一碗。
“沈师兄,先吃点吧。”
沈砚接过碗,坐在墙下。
他端碗的手在抖。
陈七看见他掌心的血,鼻子发酸,低声道:“我这里还有半块饼。”
沈砚道:“你自己吃。”
“我不饿。”
沈砚看着他。
陈七被看得低下头,小声说:“好吧,我也饿。”
沈砚把碗里的野菜拨了一半给他。
陈七愣住。
“沈师兄,你……”
沈砚低头喝粥。
“我吃不了那么多。”
这是假话。
他已经饿得胃里发疼。
但陈七上午跟着他跑上跑下,自己的活还没做完,若不吃点东西,下午未必撑得住。
陈七捧着碗,沉默了很久,最后小声说:“谢谢。”
沈砚没有回答。
吃完饭,他只歇了一炷香,又起身去挑水。
陈七想跟上,却被刘叔喊住。
“七儿,你自己的柴还没劈完。再跟着他,晚上没饭吃。”
陈七咬了咬牙,只能停下。
沈砚独自往寒泉走去。
午后的山路更热。
湿的泥被太阳一晒,蒸出一股闷味。
沈砚走到半山腰时,忽然停下脚步,扶住一旁树。
他的呼吸变得很重。
眼前的山路一阵阵晃动。
体内空得可怕。
从昨夜醒来到现在,他只喝了一碗冷粥,吃了几口粗米,又接连战了赵庆和马魁,现在还被着挑水。
这具身体早已到极限。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
可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做到。
沈砚眼前一黑,单膝跪倒在地。
两只水桶滚到一旁。
风吹过山林。
枝叶沙沙作响。
在一片混沌中,沈砚再次看见了那幅古图。
黑暗无边,九重牢狱悬在远处。
第一层牢狱前,那名无名狱卒坐在石阶上。
他穿着一身破旧黑衣,头发灰白,面容模糊,手里握着一锈迹斑斑的铁链。
沈砚站在他面前。
或者说,是意识站在他面前。
无名狱卒看了他一眼。
“半挑水,就把自己挑死了?”
沈砚声音沙哑:“没死。”
无名狱卒道:“嘴硬。”
沈砚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在这片黑暗里,他能清楚看见自己的骨。
三百六十骨,绝大多数都灰暗无光。
唯有口那块被挖去灵骨的位置周围,缠着一道极淡的黑纹。
那黑纹像锁链,又像火焰。
沈砚问:“这就是狱纹?”
无名狱卒道:“现在还算不上,只是一点痕迹。”
“有什么用?”
“让你暂时不死。”
沈砚沉默片刻:“我要修炼。”
无名狱卒像是听见了一句很幼稚的话,嗤笑道:“你气海破裂,经脉枯竭,灵骨被夺。青岚宗那些引气法,对你已经没用了。”
沈砚道:“所以我要镇狱图的修炼法。”
无名狱卒盯着他。
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深处没有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砚道:“意味着我还能活。”
“错。”
无名狱卒缓缓站起身。
铁链拖过石阶,发出刺耳声音。
“这意味着你从今起,走的就不再是玄荒界修士的路。”
“他们修灵气,筑灵台,开灵海,问天命。”
“你修凡骨,炼血肉,锁天地,镇命数。”
“这条路没有前人替你铺好,也没有宗门给你护道。每进一步,都像把自己丢进炉子里烧。”
沈砚抬头:“能变强吗?”
无名狱卒道:“能。”
沈砚道:“那就够了。”
无名狱卒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他抬手一挥。
黑暗中,一行古老文字浮现。
文字不是写在纸上,而像是刻在骨头里。每一个字出现,沈砚的身体便传来一阵刺痛。
“凡骨镇狱经。”
无名狱卒道:“这是第一篇,名为燃骨篇。”
沈砚看着那行字。
只是看了一眼,他便感觉口像被火焰灼烧。
不是普通的火。
那火不烧皮肉,不烧衣物,只烧骨头。
无名狱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所谓凡火,不是天地灵火,也不是丹炉真火。”
“凡火生于痛,燃于骨,成于不屈。”
“你越怕痛,它越弱。”
“你越不肯跪,它越旺。”
沈砚问:“如何点燃?”
无名狱卒抬手,指向他口的伤。
“从你被夺走的地方开始。”
话音落下,那些古老文字骤然涌入沈砚体内。
轰。
剧痛爆开。
沈砚猛地睁眼。
他仍旧跪在半山腰的泥地里。
可口深处,像是有一粒火星突然亮起。
很小。
小到几乎随时会熄灭。
但它真的亮了。
沈砚死死咬住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那一粒火星顺着骨边缘缓慢游走。
它每动一寸,骨头便像被磨碎重铸一次。
沈砚双手撑地,指甲陷进泥土里,几乎要把手指折断。
他想喊。
但他没有喊出声。
山林寂静。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粒火星终于停在口空洞最深处。
然后,它轻轻一跳。
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重新续上第一滴油。
沈砚忽然感觉到了一点暖意。
很微弱。
却从骨头深处扩散出来。
他的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眼前的黑雾也散了一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些被绳索勒开的伤口,仍旧疼,仍旧流血,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无力。
沈砚慢慢站起身。
他知道,自己真正踏出了第一步。
不是养气。
不是凝脉。
而是点燃了第一缕凡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