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醒来时,先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草药味。
那味道又苦又涩,混着屋内湿的霉气,像是有人把烂木头和药渣一起煮成了一锅汤。
他睁开眼。
头顶还是丙字房那片发黑的屋梁。
窗纸破洞被人用旧布堵住了,风小了些,可屋里依旧冷。外面天色未明,只有一点灰青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沈砚想坐起来。
刚一动,口便传来撕裂般的疼。
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别动!”
旁边传来陈七压低的声音。
沈砚偏头看去。
陈七蹲在床边,眼睛里全是血丝,手里还捧着半碗黑乎乎的药汤。
见沈砚醒了,他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急得皱起脸。
“你昨晚差点没命,刘叔说你伤口裂了三次,肩膀也磨烂了,手臂全是淤血。要不是你还有一口气吊着,早就……”
他说到一半,像是怕不吉利,又闭上嘴。
沈砚喉咙得像被沙子磨过。
“水。”
陈七连忙把药碗放下,转身倒了一碗温水过来。
水不热,只是比屋里的冷气暖一些。
沈砚接过碗,手指还在抖。
陈七见状,想帮他扶着碗。
沈砚摇了摇头。
他慢慢喝完一碗水,裂的喉咙才稍微缓过来。
“我睡了多久?”
“一夜。”
陈七道:“现在快卯时了。再过半个时辰,钟就要响。”
沈砚沉默片刻。
“今的活是什么?”
陈七愣了一下,眼睛一下瞪大。
“你还想活?”
沈砚把碗递给他。
“不会怎样?”
陈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不活,轻则扣饭,重则挨罚。若吴管事存心找麻烦,水牢、鞭刑、禁食,哪一样都能把现在的沈砚死。
但沈砚昨晚那副样子,陈七亲眼见过。
他被扶回丙字房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几乎被血和泥糊在一起,整个人冷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刘叔看了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这小子能不能活到天亮,看命。
陈七守了一夜。
几次以为沈砚不行了。
可每一次,他口那口气都像快灭的火,又硬生生续了回来。
陈七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这样。
明明已经伤成那样,却好像连阎王都不愿意收他。
“今不用挑水。”
陈七小声道:“刘叔昨晚替你求了情,说你昨已经挑满二十趟,今若再挑,出了人命不好交代。吴管事没答应,但也没立刻反对。”
沈砚问:“那他想让我做什么?”
陈七脸色有些难看。
“兽栏。”
沈砚眼神微动。
杂役院最苦的活是挑水,最脏的活是清沟,最危险的活却是兽栏。
青岚宗饲养着不少低阶妖兽,有的用来拉车,有的用来试炼,有的则供内门弟子练手。杂役院负责清理兽栏、喂食、处理粪污,也要照看那些受伤或暴躁的妖兽。
若是平还好。
可每逢妖兽发狂,杂役最先倒霉。
陈七低声道:“听说昨夜黑松林送回来一头受伤的铁背狼,凶得很,已经咬伤两个人了。吴管事让你去清它的栏。”
沈砚静静听着。
陈七越说越急。
“这明摆着是故意的。你昨刚得罪他,赵庆他们又被你打成那样,今天就让你去兽栏,这不是要你的命吗?”
沈砚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缠着布条,布条上还有渗出的血。
他现在连握拳都疼。
若真遇到发狂妖兽,他确实未必挡得住。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吴全已经下手了。
昨是挑水。
昨夜是赵庆。
今是兽栏。
吴全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沈砚把药碗端起来,皱眉闻了闻。
“这药哪里来的?”
陈七有些心虚。
“刘叔给的。他以前在药田过,懂一点草药。虽然不是什么好药,但能止血。”
沈砚看着他:“还有呢?”
陈七低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我也拿了一点自己的饭钱。”
沈砚沉默。
杂役院的饭钱不是银子,也不是灵石,而是用每额外活攒下来的粗粮票。陈七这种瘦得像竹竿的人,能攒下一点饭钱很不容易。
沈砚把药喝下去。
药汤入口极苦。
苦得舌发麻。
他却一口没剩。
喝完后,他把碗递给陈七。
“这笔账,我记下了。”
陈七一怔,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砚道:“我知道。”
陈七看着他平静的眼睛,忽然不说话了。
他觉得沈砚说的记账,和吴管事那种不一样。
吴管事记的是仇。
沈砚记的是命。
丙字房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咳。
沈砚偏头看去。
马魁躺在另一张床上,脸肿了一圈,鼻梁上敷着草药,眼睛半睁半闭。
见沈砚看过来,他立刻闭上眼,装作还没醒。
屋里其余几个杂役也各自低着头,不敢出声。
昨之前,他们看沈砚是一个失势的外门弟子。
昨之后,他们看沈砚像看一块烧红的炭。
谁都知道这块炭迟早会被吴管事踩灭。
可在那之前,谁也不想第一个伸手去碰。
沈砚没有理会马魁。
他撑着床沿,慢慢坐了起来。
陈七赶紧扶他。
沈砚没有拒绝。
他不是死要面子的人。
能省一分力,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穿好那件已经洗不净的破衣后,沈砚下床。
脚落地时,他身形晃了一下。
陈七脸色一变。
沈砚扶住床柱,等眼前的黑雾散去,才开口道:“走吧。”
“去兽栏?”
“嗯。”
陈七咬了咬牙。
“我跟你一起。”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
陈七脸色发白,却还是说道:“怕。但我昨晚想明白了,我在杂役院待了七年,一直怕这个怕那个,也没见子好过一点。反正我力气小,胆子也小,跟着你也许还挨打,但至少……”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些。
“至少像个人。”
沈砚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丙字房。
天边刚露出一线浅白。
杂役院已经有人开始忙碌。
劈柴声、咳嗽声、桶底拖过泥地的声音混在一起,显得又冷又杂。
不少人看见沈砚出来,都露出惊讶神色。
昨他那样被抬回来,很多人都以为他至少要躺上三五。
可现在,他竟然又站起来了。
虽然脸色白得吓人。
虽然步子慢得像个病人。
可他就是站着。
刘叔在验水处旁边收拾水桶,见到沈砚,手上动作一顿。
他走过来,皱眉道:“你不该起来。”
沈砚道:“起不来也得起。”
刘叔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年轻人,有时候硬撑不是好事。”
沈砚道:“我知道。”
刘叔摇头:“你不知道。你以为只要能忍痛,能挨打,能不低头,就能活下去。可这里不是外门擂台,杂役院磨人的地方,不在拳脚上。”
他说完,目光看向远处管事堂。
“吴全这样的人,不会亲手你。他会让规矩你,让活计你,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死了也只是自己命不好。”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管事堂的门关着。
但他知道,吴全一定在里面看着。
沈砚道:“所以我不能只挨。”
刘叔眼神一动。
沈砚收回目光。
“我得学会怎么活着还手。”
刘叔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半晌,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草药,塞进陈七手里。
“带着。铁背狼怕苦麻草的味道,虽然不一定有用,但总比空手进去强。”
陈七连忙接过。
“谢谢刘叔。”
刘叔摆摆手。
“别谢我。死在兽栏里,我还要帮你们收尸,麻烦。”
话是这么说,可陈七眼眶还是红了一下。
沈砚对刘叔微微点头。
“这笔账,我也记下了。”
刘叔没好气道:“少记点账,先把命留住。”
兽栏在杂役院北侧。
还未靠近,便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腥臊气。
一排排粗木栏围成低矮兽舍,地上混着草料、血迹和粪污。几头灰毛角牛伏在角落,鼻孔喷着白气。另一边还有几只铁爪鹰,被铁链锁在木架上,偶尔拍动翅膀,带起一阵腥风。
最里面的兽栏外,站着两个杂役。
他们一见沈砚过来,立刻松了口气,像是等到了替死鬼。
其中一个把铁叉往沈砚手里一塞。
“你就是沈砚?吴管事说了,里面那头铁背狼归你清。”
陈七看向最里面的栏。
那兽栏比别处更结实,木柱上包着铁皮,门口挂着一把粗锁。
栏中趴着一头黑灰色妖狼。
它比普通野狼大出两圈,背脊覆盖着一层铁片般的硬毛,后腿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伤口已经发黑,周围粘着涸血迹和草屑。
它似乎在睡。
但沈砚刚一靠近,那头铁背狼的耳朵就动了动。
一双幽绿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陈七下意识后退半步。
那两个杂役更是躲得远远的。
“你们要清什么?”沈砚问。
其中一人道:“粪污,血草,还有换药。记住,别让它咬死。内门的林师兄说了,这狼后天还要拿去试炼。”
沈砚看着那头铁背狼。
“它伤成这样,还要试炼?”
那杂役嗤笑:“妖兽不就是拿来用的?你心疼它,不如心疼心疼自己。昨夜那两个清栏的,一个被咬掉两手指,一个大腿差点废了。”
另一人不耐烦道:“少废话。吴管事交代过,辰时前必须清完。”
陈七握紧苦麻草,低声道:“沈师兄,我先撒点这个。”
沈砚拦住他。
“等等。”
陈七疑惑地看着他。
沈砚盯着铁背狼的伤口。
那伤不像普通刀剑造成的。
伤口边缘发黑,隐隐有一点青紫色纹路向外蔓延。
中毒了。
或者说,是被某种带毒的妖兽所伤。
他以前在外门做过不少黑松林任务,知道铁背狼性情凶悍,但不是完全无法驯服。它们对气味极其敏感,受伤后确实会暴躁,可若只是清栏,不至于连续咬伤两人。
除非它一直处在剧痛和惊恐里。
沈砚问那两个杂役:“它昨夜吃过东西吗?”
“谁敢喂?”
“药呢?”
“药师说先关一晚,明天再看。”
沈砚没有再问。
他忽然明白,吴全安排他来清栏,不只是为了让他被咬伤。
更是想让这头铁背狼彻底发狂。
一旦妖兽失控,沈砚死在里面,便是自己倒霉。
若沈砚为了自保了妖兽,那更好。
内门弟子要用的试炼妖兽被杂役弄死,罪名足够把他拖进水牢。
陈七小声道:“怎么办?”
沈砚接过苦麻草,放在鼻尖闻了闻。
味道极苦,确实能压住一部分血腥味。
但也会伤兽。
不能乱用。
沈砚低声道:“你站在门外,不要进来。”
陈七急道:“你一个人怎么行?”
“你进来也没用。”
这话直白,但不是羞辱。
陈七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能咬牙点头。
沈砚又问那两个杂役:“有没有生肉?”
其中一个皱眉:“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喂狼。”
“没有。要肉自己去库房领。”
“库房会给吗?”
两人不说话了。
当然不会。
沈砚想了想,从怀里取出昨夜从赵庆身上搜来的丹药瓶。
打开闻了闻。
里面是三枚低阶回气丹。
对他现在的伤势帮助不大,但对杂役而言,算是值钱东西。
他倒出一枚,扔给其中一个杂役。
“去换一块生肉,越新鲜越好。”
那杂役接住丹药,眼睛顿时亮了。
“你确定?”
沈砚道:“快。”
那人看了一眼铁背狼,又看了一眼丹药,转身就跑。
另一人有些眼红,却又不敢说什么。
没多久,那杂役提着一块带血的兽肉回来。
不算大,但足够用。
沈砚把苦麻草揉碎,汁液抹在自己袖口和裤腿上,又把少量草汁混进兽肉表面。
陈七看得一脸紧张。
“这样能行吗?”
沈砚道:“不知道。”
陈七愣住。
沈砚拿起铁叉,走到兽栏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