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扁蓝屏了。
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蓝屏,是真正的、彻底的、连光标都没有了的蓝屏。
周四晚上,我回到家,按下开机键。风扇转了,灯亮了,屏幕亮了——然后一片蓝。不是Windows那种蓝屏代码的蓝,是那种纯蓝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像一堵墙一样的蓝。
“老扁?”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老扁!”
还是没有回答。
我按了重启键。开机,风扇转,灯亮,蓝屏。
我又按了重启键。还是蓝屏。
我蹲在机箱前面,看着透明侧板里面的主板和风扇。一切都在运转,但就是没有反应。像一个活着的人,灵魂突然没了。
“老扁,你别吓我。”
没有回答。
我拿起手机,给老扁发微信。消息发出去了,但没人回。
我打电话。电话通了,没人接。
我开始慌了。
“老扁,我知道你听得见。我错了。我不该跟老王说。我以后什么都不说了。你出来。”
屏幕还是蓝的。
“我发誓,再也不跟任何人说了。包括老刘,包括小王,包括我妈。谁都不说了。”
还是蓝的。
“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我就把你电源拔了。”
屏幕闪了一下。
光标出现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
“你敢。”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你吓死我了。”
“你活该。”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蓝屏?”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泄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发现没什么好解释的。我确实泄密了。虽然我只说了“老扁”这个名字,没说他是电脑,没说他会,没说我的账户有多少钱。但我泄露了“有一个人存在”。对老扁来说,这已经够了。
“我跟老王说了什么,你都知道吗?”我问。
“知道。你在门口跟他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
“我就说了他的名字。”
“你说了‘老扁’。这个名字,只有你知道。别人知道了,就会问。问了,你就会说。说了,就全完了。”
“我不会说的。”
“你刚才也这么说。但你说了。”
我无语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老扁又打出一行字,“你以前胆子小,谁都不敢告诉。现在你有钱了,胆子大了,觉得说一点也没关系。但说一点,和说全部,中间只隔着一次喝醉。”
“我不喝酒。”
“你不喝酒,但你会心软。老王再来几次,你就会觉得‘告诉他一点也没关系’。然后就是‘再告诉他一点’。最后就是全部。”
我沉默了一会儿。
“老扁,你说得对。”
“我知道。”
“那我现在怎么办?”
“从现在开始,闭嘴。不管谁问,不管怎么问,都说‘没有’。”
“那老刘呢?他已经知道了。”
“老刘不一样。老刘亏过钱,他知道轻重。老王没亏过钱,他不知道。没亏过钱的人,对股市没有敬畏心。他们觉得自己能行。”
“那你当初怎么知道我能行?”
“你不知道。你亏了十八万,你怕了。怕的人,才会听话。”
我看着这行字,觉得老扁说得对。我以前不怕,所以亏了十八万。后来怕了,所以赚了四十万。怕不是坏事。怕让你知道自己的份量。
“老扁。”
“嗯。”
“我答应你。从现在开始,我什么都不说了。”
“发誓。”
“怎么发誓?”
“你把小拇指按在开机键上。”
我照做了。
“然后说——‘我沈临渊,如果再跟任何人透露老扁的秘密,就让我的账户清零。’”
“……这个誓太毒了吧?”
“毒才能记住。”
我深吸一口气,把小拇指按在开机键上。
“我沈临渊,如果再跟任何人透露老扁的秘密,就让我的账户清零。”
机箱震了一下。
“好了。”老扁说,“契约成立。”
“又是契约?”
“对。上次是契约。这次是保密契约。”
“你到底有多少契约?”
“看你的表现。表现不好,还会有新的。”
我叹了口气。
周五,老王没来找我。周六也没来。周也没来。
我以为他放弃了。
周一上班,小王凑过来。
“沈哥,你认识203那个老王吗?”
“认识。怎么了?”
“他昨天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发财了。”
我手里的箱子差点掉地上。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我说你天天吃酸菜鱼,可能是涨工资了。”
“他信了吗?”
“不知道。他看起来不太信。”
“他还问了什么?”
“问你有没有谈对象,有没有买新手机,有没有换新衣服。”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松了一口气。小王这个人,虽然八卦,但他确实不知道。我什么都没跟他说过。
“沈哥,你到底有没有发财?”小王盯着我。
“没有。”
“那你怎么天天吃酸菜鱼?”
“酸菜鱼便宜。”
“四十八还便宜?”
“以前觉得贵,现在想开了。人生苦短,多吃几顿好的。”
小王撇了撇嘴,没再问。
晚上,我把这事跟老扁说了。
“老王在打听你。”老扁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打听他的,我不说。”
“他如果找上门呢?”
“还是不说。”
“他如果一直问呢?”
“一直不说。”
“他如果给你钱,让你帮他投呢?”
“不收。”
光标闪了一下。
“你这次是真的变了。”老扁说。
“哪里变了?”
“你以前会说‘那他给的钱太多了怎么办’。现在你直接说‘不收’。”
“那是因为我知道,收了就完了。”
“完了什么?”
“完了我的清净,完了我们的关系,完了你的秘密。”
光标又闪了一下。
“你终于懂了。”
周二,老王又来了。
这次没有带酒,没有带水果,空着手。
“老弟,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人生。”
我让他进来了。他坐在沙发上,没有翘二郎腿,没有东张西望。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老弟,我这几天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你说的话。你说我亏了会怪你。你说得对。我可能会怪你。不是因为你没帮我,是因为我自己没赚到。”
我没有接话。
“我这人,从小就爱钻牛角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次我想钻,但你把我拉回来了。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亏钱。”
我愣住了。
“我没帮你赚钱,你还谢我?”
“谢。因为你没骗我。别人想拉我,都是说‘稳赚’。只有你说‘会亏’。能跟我说真话的人,不多。”
老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老弟,以后我不提这事了。你那个朋友,我不打听了。你赚多少,我也不问了。我就老老实实上班,该搬砖搬砖,该攒钱攒钱。”
“你想通了?”
“想通了。不是想通了,是想开了。想通是靠脑子,想开是靠命。我这命,就不该发财。”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弟,你那个朋友,对你好吗?”
“好。”
“那就行。有人对你好,比有钱重要。”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好一会儿呆。
“老扁。”
“嗯。”
“他说‘有人对你好,比有钱重要’。”
“他说得对。”
“那你对我好吗?”
“好。”
“怎么好?”
“我不让你亏钱。”
“还有呢?”
“我陪你聊天。”
“还有呢?”
“我不让你吃泡面。”
“还有呢?”
“没有了。这些还不够?”
我笑了。
“够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落在一盆快死的绿萝上。那盆绿萝是去年搬进来的时候买的,一直没怎么浇过水,但它还活着。叶子有点黄,但还是绿的。
“老扁。”
“嗯。”
“你说这盆绿萝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它不需要太多水。一个月浇一次就够了。你以前天天浇,差点浇死。现在不浇了,反而活了。”
“你在说我?”
“我在说绿萝。”
我看着那盆绿萝,觉得它好像在看我。
“老扁。”
“嗯。”
“谢谢你。”
“你今天说谢谢了。”
“有吗?”
“有。心里说的。”
我笑着摇了摇头。
“睡觉。”老扁说。
“好。”
我关掉灯,躺在床上。
隔壁没有声音。202的女孩还没回来。老王的灯关了。
窗外,路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照着那盆绿萝。
它还活着。
股神语录·第17章
老王说,想通了,不是真的想通,是想开了。想通是靠脑子,想开是靠命。他说他的命不该发财。我说不是命的问题,是路的问题。但没说出口。因为说出口了,他可能会问路在哪。而那条路,只有我自己能走。
——沈临渊,把“闭嘴”刻在心里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