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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如果说温念是一片宁静的湖水,那陆奈就是一座间歇性喷发的活火山。

陈默在搬到新家的第四天,深刻而痛苦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事情要从凌晨三点说起。

那天晚上他睡得正香,忽然被一声沉闷的巨响惊醒。声音从天花板的方向传来,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板上,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又是一声闷响,最后归于寂静。

陈默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跳砰砰砰的。他第一反应是楼上进贼了——但602是陆奈的房间。他第二反应是陆奈是不是摔倒了——这个可能性更大,因为以陆奈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半夜起来上厕所撞翻什么东西简直太正常了。

他等了大概两分钟,楼上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要不要上去看看?

纠结了十秒钟之后,陈默还是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跺脚跺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墙壁上斑驳的墙皮上。他上了六楼,站在602门前,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这次力道大了些。

依然没人应。

陈默皱了皱眉,伸手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咔哒一声就开了。

客厅的灯开着。不,不是大灯,是书桌上那盏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陆奈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双腿蜷起来,手臂环抱着膝盖。她面前散落了一地的画稿,有些被揉成了团,有些撕成了两半,有些还完好但被随意地扔在那里,像一片白色的废墟。

刚才那两声闷响——第一声大概是数位板砸在地上的声音,陈默看到数位板正躺在茶几底下,屏幕朝下,生死未卜。第二声可能是她本人摔坐在地上的声音。

陆奈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是红的。

不是那种刚哭过的红肿,而是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被她硬生生憋着的那种红。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颤抖,但她没有哭。至少在陈默推门进来之前,她没有让任何一滴眼泪掉下来。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平时那个嘴贫的陆奈。

“听到楼上咚咚咚的,以为你被外星人绑架了。”陈默走进来,在她对面的地板上盘腿坐下。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坐了下来,像平时在她家蹭饭时一样随意。

陆奈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我把今天的稿子画砸了。”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膝盖之间传出来,“不对,不是今天的。是这三天画的所有东西,全都砸了。”

陈默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那个编辑,之前一直让我改的那个,今天终于说了实话。他说我最近的画没有灵魂,说我的风格在退化,说我可能遇到了瓶颈。”陆奈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跟他说放屁,我说我画得很好,我说他不懂。挂了电话之后我又画了一晚上,想证明他是错的——然后我发现他说的是对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泪光闪了一下。

“我画不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了。不是今天,是这半年。这半年我接的全是商业稿,按别人的要求画,按甲方的审美画,按市场的趋势画。画到后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画什么了。今天晚上我想画一幅自己的东西,画了删、删了画,画了好几个小时,然后我看着屏幕上的东西,觉得那不是我的。”

她指了指满地的画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这些都是垃圾。”

陈默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被揉皱的画稿。有一张只画了一半的人像,铅笔线条流畅而有力;有一张被撕成两半的水彩,色彩浓烈得像是要把纸烧穿;还有一张完好的,画的是一只猫——大爷——蜷在沙发上睡觉的样子,温暖而安静。

“这张挺好的。”陈默把那张猫的捡起来,用手把边角抚平,“至少我觉得好。”

“那是去年画的。”陆奈的声音闷闷的。

陈默把画稿放下,看着陆奈。她平时总是笑嘻嘻的,嘴上不饶人,永远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此刻她缩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角落里,头发散乱,眼眶通红,像一只炸完毛之后被雨淋透了的猫。

“陆奈。”他叫她的名字。

“嘛。”

“你有没有想过,你画不出来的原因,不是你不行,而是你累了?”

陆奈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

“你说你这半年全在接商业稿,按别人的要求画。你每次赶稿都熬夜,喝黑咖啡,放摇滚,把自己关在这个屋子里,除了买菜和偶尔跟我和温念吃饭,你几乎不出门。”陈默掰着手指数,“你上次睡够八小时是什么时候?你上次画一幅纯粹因为自己想画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你上次在阳光下待超过半小时是什么时候?”

陆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不是画不出好东西了,你是把自己掏空了。”陈默站起来,走到厨房里翻了翻她的冰箱,找出一盒没开封的牛,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加热。叮的一声后,他把热牛递到陆奈面前,“喝了。”

“我不喜欢喝热牛。”

“今天破例。”

陆奈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热牛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脸,但陈默觉得她的表情比刚才松弛了一点。

“陈默。”她喝完最后一口牛,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陆奈歪着头看他,红红的眼眶里带着一丝困惑和警惕,“我们才认识四天。你帮我搬过家——不对,我帮你搬过家。你请我吃过饭,送过我画册,半夜三点跑上来看我是不是摔死了。你图什么?”

“图你长得好看。”陈默面不改色。

“……你能不能正经点。”

“好吧,正经的。”陈默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陆奈愣住了。

不是被感动的那种愣住,而是一种被击中什么要害的、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间的愣住。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闷闷地传出来:“你这句话,上次有人对我说过。”

“谁?”

“我妈。”

陈默没有说话。陆奈从来没有提过她的家人。认识四天,她说她的前男友,说她的编辑,说她大学时养的仓鼠,说她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战绩,但她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关于家人。

“她在我高二那年说的。”陆奈没有抬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旁白,“那时候我刚拿了全省青少年绘画大赛的一等奖,她来参加颁奖典礼。在那之前,她已经三年没有参加过我的任何活动了。她太忙了,忙到连家长会都是我爸去的。那天她坐在台下看我领奖,我第一次看到她为我鼓掌。后来她抱了我一下,说我值得。”

陆奈终于抬起了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淡的、被时间磨平了的哀伤。

“后来呢?”

“后来她跟我爸离婚了。她出国了,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十岁的美国人。走之前她问我跟不跟她走,我说不去。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不想离开江城。”陆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像笑的笑,“其实不是不想离开,是不想离开我爸。我爸那时候一个人,她走了,我再走,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你爸现在……”

“两年前走的。肝癌。”陆奈说得云淡风轻,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我上大学那年查出来的,撑了两年,最后还是没撑住。那两年我休学了一年照顾他,后来他走了,我复学读完了剩下的课程。毕业之后没找工作,开始画画,一直到现在。”

陈默看着她,想起了很多细节。

她为什么总是在凌晨画画。为什么一个人住,养了一只猫,却很少回老家。为什么她那天喝啤酒的时候说“好人不多,我一碰碰俩”,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概率极低的事情。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独立,那么不在乎,那么不需要任何人,却在他说“你值得”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因为她习惯了不被选择。

妈妈走了,爸爸走了,前男友分手了,编辑说她的画没有灵魂了。她生命里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或者否定她。所以她学会了不依赖,不期待,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但她还是会在一顿火锅之后说“你们两个都是好人”。

她还是会在陈默说“你值得”的时候,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还是会在凌晨三点崩溃的时候,留着那扇没锁的门——也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留那扇门没锁,是因为她希望有人能推门进来。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那幅画里的什么吗?”陈默忽然问。

“哪幅?”

陈默指了指墙角画架上那幅画了一半的奇幻场景——巨大的机械齿轮,漂浮的岛屿,燃烧的晚霞,站在齿轮上的少女。那是他第一天进她家时看到的那幅。

“这幅。”

“这幅我还没画完。”

“就是因为它没画完。”陈默站起来,走到画架前,借着台灯的微光仔细端详那幅画,“画完的东西是答案,没画完的东西是问题。这幅画里那个少女,站在那么高的地方,面前是整个燃烧的天空,但她没有退缩。她面前还有那么多空白等着她去填满。我觉得那才是你最想画的——不是成品,是可能性。”

陆奈坐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也看着那幅画。

过了很久,她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径直走到画架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她站在那里,面对着那幅画,背对着陈默,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开始画。

不是那种犹豫的、试探的笔触,而是笃定的、流畅的、一气呵成的。她的手重新恢复了稳定,肩膀的线条从紧绷变成舒展。她在少女的脚下加了一片齿轮的细节,在她的背后加了风的痕迹,在燃烧的天空中加了几笔更深的红色。

陈默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她。

凌晨三点的老城区,窗外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车,没有人,只有秋天的风偶尔吹过梧桐树的叶子。台灯的光把陆奈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的手在画布上移动,影子的动作像一个无声的舞蹈。

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沙发上跳下来,踱到陆奈脚边,蹭了蹭她的脚踝。

陆奈画了很久。久到陈默靠在沙发上差点睡着,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一种朦朦胧胧的灰。

最后她放下笔,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画。

“好了。”她说。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带着一点沙哑,但那是熬夜的沙哑,不是哭过的沙哑。

陈默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那幅画跟之前相比,变化不算大,但整个画面的气质完全不同了。之前的画是精致但空洞的,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漂亮花瓶。现在这幅画是活的——那个站在齿轮上的少女,不再是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她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光。那种光不是画的技巧赋予的,而是画她的人把自己的什么东西放进了她的眼睛里。

“她看起来不一样了。”陈默说。

“因为我把她还给我自己了。”陆奈看着画,声音里带着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轻快,“这幅画不是给甲方的,不是给市场的,是我自己画的。之前我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样画会不会更好卖一点’‘这个配色是不是更讨喜’,所以我画得不对,怎么都不对。但刚才我画的每一笔,想的都是‘这样画我爽’。”

“所以结论是?”

“结论是——去他的市场,去他的甲方,去他的商业画。”陆奈把笔扔进笔筒里,转过身来面对陈默,眼睛下面虽然还挂着两个黑眼圈,但眼睛里有了光,“我要画一套自己的作品,从今天开始。可能暂时赚不了钱,可能画出来没人喜欢,但我不管。我得画,不然我就真的变成一个画画机器了。”

“恭喜。”陈默笑着伸出手。

“恭喜什么?”

“恭喜你找到了那个‘就是它了’的东西。”

陆奈看着他的手,没有握。她做了一件出乎陈默意料的事——她上前一步,很轻地、很短暂地抱了他一下。那个拥抱大概只有一秒钟,甚至更短,短到陈默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松开了。

“谢谢你半夜三点跑上来看我。”陆奈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好像刚才那个短暂的拥抱只是一个幻觉,“这个拥抱是奖励。别多想,没有别的意思。”

“我什么都没想。”陈默举起双手。

“那就好。”陆奈转身往洗手间走,“我洗把脸,天快亮了,脆不睡了。冰箱里有鸡蛋,你帮我做两个煎蛋,算你报答我的拥抱。”

“刚才还说那是对我的奖励,现在又要我报答?”

“奖励归奖励,报答归报答。一码归一码,不要混为一谈。”陆奈关上了洗手间的门。

陈默笑了笑,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

天光从窗户渗进来,把客厅里的满地画稿照得发亮。那些被揉皱的、撕碎的、扔掉的画,此刻看起来不再像废墟了。它们更像是一场必要的坍塌——推倒了旧的,才能建起新的。

大爷跳上料理台,坐在旁边看他煎蛋,尾巴一甩一甩的。

“你主人是个很厉害的人,你知道吗。”陈默对大爷说。

大爷打了个哈欠。

早餐很简单。煎蛋、吐司、两杯咖啡。陆奈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换了件衣服,头发重新扎过,脸上又有了血色。她坐到茶几前,把鸡蛋夹在两片吐司中间大口吃了起来,吃相毫无改善。

“对了,”她嘴里塞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今天的事别告诉温念。”

“为什么?”

“她会担心。她会用那种‘你还好吗要不要我给你煮绿豆汤’的眼神看我,我看到那种眼神就想哭。”陆奈咬了一口鸡蛋,认真地想了想,“不对,不是想哭,是会觉得‘我怎么配有这么好的朋友’。温念这种人太善良了,跟她在一起久了,你会觉得自己不够好。”

“你够好了。”陈默说。

“我知道。”陆奈这次没有反驳,也没有转移话题,她只是安静地、坦然地接受了这三个字,“今天之前可能还不够,但今天之后,应该会更好一点。”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

第一缕阳光越过对面楼的屋顶,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刚刚画完的画上。齿轮上的少女沐浴在朝阳里,她面前的天空不再只是燃烧的晚霞,而是更多、更广阔、充满了可能性的空白。

陆奈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过身来,用大拇指指了指画架上的那幅画。

“给她取个名字吧。你是这幅画的第一个观众,给你一个命名权。”

陈默看着那个站在齿轮上的少女,想了想,说:“叫她‘出发’吧。”

陆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心底的、没有遮掩的笑。

“好。就叫‘出发’。”

那天下午,温念下课回来的时候,发现602的门大敞着。

她探头进去看了一眼,只见陈默在厨房里洗菜,陆奈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架着数位板,正在画一张新的画。客厅的地板已经被收拾净了,那些揉皱的画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沓崭新的画纸。大爷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你们在嘛?”温念站在门口,眨了眨眼。

“她做菜,我画画。”陆奈指了指陈默,“他用我的厨房做晚饭,作为对我新作品的庆祝。”

“新作品?”

陆奈冲画架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温念走过去,看到了那幅《出发》。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来对陆奈说:“西西,这幅画里面有光。”

“什么光?”陆奈抬起头。

“你心里的光。”温念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陆奈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接。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嘟囔了一句:“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说这种让人接不住的话。”

陈默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着。他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温念,帮忙剥几瓣蒜。”

“好。”温念挽起袖子走进了厨房。

她和陈默并排站在水槽前,一个剥蒜一个切菜,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很多次。陆奈从客厅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他们两个人的背影——温念微微低着头的侧面轮廓,陈默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时的专注表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画的画,忽然有了新的灵感。她在那幅新画的角落里加了两道小小的影子——一个人剥蒜,一个人切菜,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安静而默契。

也许这才是她真正想画的东西。

不是什么宏大的奇幻场景,不是什么精致的商业画。

就是这样的常。

就是这样的人。

“陆奈!吃饭了!”陈默在厨房里喊。

“来了来了!”陆奈把笔一扔,从沙发上跳起来,拖鞋都没穿好就冲进了厨房。

三个人挤在小厨房里,一个盛饭一个端菜一个偷吃,锅铲磕在铁锅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油烟机嗡嗡地转着,窗外有人在放一首老歌,楼下的小孩在哭闹,大爷在饭桌底下钻来钻去等着投喂。

这就是傍晚时分,一栋老居民楼里,最普通的常。

但他们都知道,今天晚上之后,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陆奈画了一幅新画。

她给那幅画取名叫《出发》。

而她自己,也从今晚开始,真正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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