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坐在椅子上，腰身挺的笔直：“我错了，我昨天不小心把你们民宿的花瓶打碎了，多少钱，我赔给你。”
“故意损坏财物，一罚十。”
“行。”她点了点头，没有讨价还价，“花瓶原价多少？”
秦枫没有回答。
他放下粥碗，走到吧台后面，拉开抽屉翻了一阵，拿出一个泛黄的小本子。翻了三四页，停在一处，食指点了点纸面。
“一百二十块。”他说。
林疏打开手机：“那就是一千二，我直接把钱转你。”
“不用。”
“嗯？”
林疏抬眸。
“陪我去修船，就当还债了。”
“！”
林疏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的小猫。
“修……船？”
秦枫靠在吧台边上，神色淡定。
“嗯。修船。”他说，“你不是说要赔吗？我不要钱，你人来就行。”
“……”
林疏愣了两秒，下意识的想拒绝，但又想到这可是两人能光明正大独处的机会，她又点点头：“成交。”
……
修理厂还是那个修理厂。
蓝铁皮搭的棚子，靠海的一面敞开着，海风从缺口灌进来，把棚子里的机油味吹得到处都是。
今天棚子里停着三艘船。
两艘小渔船，一艘稍大一点的，船底的绿色海藻已经透了，像一件穿旧了的外套。
几个工人已经到了。
阿勇蹲在地上整理工具，老刘在给一艘船的发动机外壳拆螺丝，还有一个林疏没见过的年轻人，正往手上套劳保手套。
“枫哥！”阿勇最先看见他们，站起来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落在林疏身上，眼睛一亮，“哟，今天带人来了？”
“嗯。”
秦枫没多解释，走进棚子，从墙上取下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套在短袖外面。
林疏站在个小角落，看着他们忙活着，又从旁边搬了个小凳子坐着。
秦枫换完了衣服，加入到他们中间。
他走到那艘最大的渔船旁边，蹲下来，从工具盘里拿起一把十字螺丝刀，先拆发动机盖板。
林疏坐在角落里的小凳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他。
只见把盖板拆下来，放在一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管道。
发动机舱里积了一层黑色的油泥，有些地方已经结成块了，像涸的河床。
老刘递过来一罐化油器清洗剂，秦枫接过去，对着节气门的位置喷了几下。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拿抹布擦掉溶解的油污，凑近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节气门内壁。
“积碳太厚了，得拆下来洗。”他说，声音不大，但棚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阿勇立刻递上套筒扳手。
秦枫接过去，上半身探进发动机舱，手臂上的肌肉在工装服下面隆起，线条分明。
“那个是谁啊？”
“枫哥对象。”
“枫哥啥时候谈的？没听他说过啊。”
那声音不大，但修理厂的棚子拢音，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林疏的耳朵里。
她托着下巴的手微微僵了一下，耳朵尖慢慢染上一层粉红色。
秦枫正蹲在发动机舱前面，手里拿着节气门体，用清洗剂仔细地喷着。
阿勇走来：“枫哥，嫂子长得真好看，啥时候也给我介绍一个呗。”
“没活儿了？”
阿勇笑了声，顺手把滤芯给他。
秦枫没接，只是看了眼：“拿错了。这是1.8的，要2.0的。”
阿勇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盒，又看了看滤芯上的型号，挠了挠头：“还真是拿错了。枫哥你眼睛也太尖了，这俩长得一模一样啊。”
秦枫没理他，从发动机舱里退出来，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工装服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洇湿的灰色短袖，布料贴在锁骨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转身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的林疏。
她还坐在那个小凳子上，姿势都没怎么变，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林疏没有躲，反而弯了弯唇，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秦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目光移开，走到工具台前，拿起游标卡尺，开始测量拆下来的阀片尺寸。
林疏从小凳子上站起身，从包里拿出湿巾，走到他旁边，抬手，给他擦着汗。
“看你热的。”
秦枫的身体僵住了，下意识想躲开。
林疏笑着，压低声音：“别躲，这么多人看呢，要是让我没面子，我也不会放过你。”
秦枫没再说话，但林疏能感觉到他太阳处的肌肉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他在咬牙。
她擦得很慢，像是在挑战他的耐心。
擦完，她把脏了的湿纸巾扔掉。
秦枫站在原地，看着林疏转身把湿巾丢进垃圾桶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游标卡尺。
金属的冷硬硌着他的掌心，像某种提醒。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满油污的手上。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机油，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薄茧。这双手跟她的手放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阿勇凑过来递工具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枫哥，嫂子对你可真好啊，还给你擦汗。”
秦枫拧螺丝的手顿了一下。
想说什么但又没说。
秦枫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走到水桶边，把手伸进去洗了洗，水很快变黑了。他换了一桶水，再洗，反反复复洗了三遍，才把手上大部分的机油洗掉。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中午了。
“收工了，”他冲棚子里喊了一声，“下午两点。”
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把扳手挂回墙上，把没拧完的螺丝归位，把地上的零件捡起来放进工具盘里。阿勇跟老刘嘀咕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往林疏的方向瞟，老刘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两个人扛着工具箱走了。
棚子里安静下来。
秦枫走到林疏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正低头回消息，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对方的头像是一只猫。她打字很快，手指在屏幕上飞速移动，跟平时慢吞吞的样子判若两人。
“走了。”秦枫说。
林疏抬起头：“去哪？”
“吃饭。”
“回民宿吃？”
“嗯。”
林疏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
“秦枫。”
“嗯。”
“你让我来这儿，不是为了还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