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三点。
顾生把板车还给老李家,空着手往码头走。
远远就看见顾安坐在堤坝上,旁边还蹲着一个人——陈大炮。
陈大炮光着膀子,晒得跟块黑炭似的,手里攥着鱼竿,看见顾生走过来,一骨碌站起来。
“生哥,卖了多少?”
“四百五。”
陈大炮的鱼竿差点扔进海里。
“四百五?三百斤鱼卖了四百五十块?”
“一块五一斤,县城的价。”
“我。”
陈大炮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不可置信。
“镇上才一块二,还得被赵德发抽两成,到手不到一块。你直接卖县城,一斤多赚五毛,三百斤就多赚一百五。”
“所以说,赵德发堵镇上的路,等于帮我下了决心直接跳过他。”
陈大炮愣了两秒,然后一拍大腿。
“对啊,他不堵你可能还在镇上卖呢,他一堵,你反而找到了更好的路子。这狗东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顾安在旁边笑得直打滚。
“大炮哥,你才反应过来啊,我哥早就想好了。”
“去去去,小屁孩懂什么。”
陈大炮一巴掌拍在顾安后脑勺上,转头看着顾生。
“生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今天赵德发那边又放话了,说你在这片海打的鱼,谁帮你运谁帮你卖,他都记着。”
顾生蹲在堤坝边上,从兜里摸出一烟草卷子,是村里老人自己卷的那种土烟,点上,吸了一口。
“还说什么了?”
“还说……”
陈大炮的声音压低了。
“他要去县里找关系,把你的船扣了。说你没有捕捞许可证,属于非法捕捞。”
顾生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向远处的海面。
“捕捞许可证的事,我知道。”
“那怎么办?他真要去告,你这船不是白买了?”
“他告不了。”
顾生把烟草卷子夹在指间,语气平平的。
“近海三海里以内的个体捕捞,按照今年年初省里下发的文件,不需要专项许可证,只需要在村委会备案就行。我买船的时候,陈伯已经帮我在村委会登记了。”
陈大炮张了张嘴。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不是我想到的,是政策本来就这么规定的。赵德发不懂政策,他以为有关系就能办事,但这年头,政策比关系硬。”
陈大炮彻底服了,蹲在顾生旁边,两只手托着下巴。
“生哥,你说我跟你混行不行?”
“你想什么?”
“出海啊,跟你一起出海打鱼。我水性好,力气大,活不偷懒,你给我开工钱就行。”
顾生看了他一眼。
陈大炮十八岁,从小没爹没娘,是顾家接济着长大的,跟顾生一起光屁股下海摸螺的交情。
这小子脑子不太灵光,但有一样好处——忠。
上辈子,陈大炮跟了他二十年,从小木船一直跟到万吨级远洋船,从来没二心。
“行。”
顾生把烟头掐灭。
“三天后跟我出一趟海,算你的试用期。”
“真的?”
陈大炮蹦起来,兴奋得跟个二百斤的猴子似的。
“生哥,你放心,我绝对不给你拖后腿。”
“别高兴太早。”
顾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三天后那趟活不轻松,可能要在海上待一整天,体力跟不上的话,我把你扔海里喂鱼。”
“放心放心,我一顿能吃八个馒头,体力绝对没问题。”
顾生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赵福的院子走。
“哥,你去哪?”
顾安在后面喊。
“找赵叔借点东西。”
。。。
赵福的院子里,老船匠正在给一条别人家的小舢板补漆,看见顾生进来,放下刷子。
“怎么了?船出毛病了?”
“没有,船好着呢。赵叔,我想跟您借样东西。”
“什么?”
“您那套延绳钓的大号铅坠,还有那卷八股粗麻绳,能借我用三天不?”
赵福眯起眼看着他。
“你要延绳钓的铅坠什么?那玩意儿是钓深水大鱼用的,你一条小木船,扛得住?”
“不是钓鱼,是压网用。”
顾生蹲下来,拿了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图。
“我打算在一个水道口下沉底网,水流急,普通铅坠压不住,得用重的。”
赵福看了看地上那个图,又看了看顾生。
“你小子要去哪?”
“北边,五六海里外。”
“五六海里?”
赵福的眉头皱起来了。
“那可不近了,你那条船跑那么远,万一变天……”
“赵叔,我看过天了,后面三天都是好天气,东南风三级以下,浪高不超过半米。”
赵福沉默了几秒,站起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搬出一个木箱子。
箱子里是一排排拳头大的铅坠,比普通渔网上用的大了三倍不止,每个少说有两斤重。
旁边还有一卷粗麻绳,比小拇指还粗,盘了足足五十米。
“拿去用吧,用完还我就行。”
“谢赵叔。”
“还有。”
赵福从墙角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磨得锃亮的鱼刀,刀刃薄如纸片,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
“这把刀跟了我三十年了,鱼放血用的,你带上,万一网绳缠住了,一刀就能割断。”
顾生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轻巧趁手。
“赵叔,这刀太贵重了。”
“借你的,用完还。”
赵福摆了摆手。
“去吧,注意安全。”
。。。
顾生把东西搬回码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没回家,而是蹲在船上,开始改装渔网。
把赵福的重铅坠一个一个系在网纲底部,间距一米一个,系得死紧。
又把粗麻绳截成几段,分别绑在网的四个角上,作为固定锚绳用。
普通的拖网是跟着船走的,但他要下的不是拖网,是定置网。
把网固定在水道口,让鱼群自己撞进来。
老虎嘴那个位置水流急,普通的网下去就被冲跑了,必须用重铅坠压底、粗绳锚定,才能在急流里站住。
这套下网的法子,是他上辈子在东海渔场跟一个老渔民学的,专门对付洄游鱼群,一般人本不知道。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顾生把网改装完了。
他坐在船舷上,看着月光下银白色的海面,脑子里把三天后的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凌晨三点出发,顺风往北,两个半钟头到老虎嘴。
天亮前把网下好,固定在水道两侧的暗礁上。
然后等。
鱼群从南边过来,进入水道,撞网。
等网兜满了,起网,装船。
一千斤打底。
如果运气好,鱼群密度够大,两千斤都有可能。
两千斤大黄鱼,按一块五一斤算,三千块。
一网三千块。
万元户能上报纸的年代,他一网就能赚三千。
。。。
顾生跳下船,把缆绳系好,拎着工具往家走。
路过陈大炮家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呼噜声,震天响。
他敲了两下门。
呼噜声断了,过了几秒,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大炮睡眼惺忪地探出脑袋。
“生哥?咋了?”
“后天凌晨三点,码头,迟到不等。”
“后天?不是说三天后吗?”
“今天算一天。”
陈大炮一个激灵清醒了。
“明白,后天凌晨三点,码头,绝对不迟到。”
“带上你家那把猪刀。”
“啊?猪刀?什么用?”
“鱼。”
顾生转身走了,身后传来陈大炮兴奋得睡不着觉的翻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