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橙色光芒在尾迹中拖出一条短暂的光带,像一颗燃烧的流星砸向隐身女人。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隐身女人刚刚完成短刀的格挡动作,苏晚的拳头就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拳头没有打中。
不是隐身女人躲开了,而是苏晚自己在最后一刻强行扭转了拳头的方向。十倍力量的一拳如果结结实实地打在人的脸上,哪怕对方有异能强化过的身体,后果也是不可逆的。她不想人,至少现在不想。
拳头擦着隐身女人的耳朵飞了过去,拳风在她身后的地面上炸开了一个脸盆大的坑,碎石和泥土像弹片一样四散飞溅。隐身女人的眼睛瞪大了——不是因为她差点被击中,而是因为她意识到了苏晚在最后一刻收手了。这个人在生死搏中还想着不人,要么是愚蠢,要么是强大到可以任性。
隐身女人没有给她第三次机会。短刀翻转,刀背朝前,朝着苏晚的颈部横劈过来。她也没有想人——至少这一刀不是招。双方都在留手,这让这场战斗变得诡异而克制,像一场戴着镣铐的舞蹈。
苏晚侧头避开了刀背,左手顺势抓住了隐身女人的手腕,右手握拳朝她的腹部打去。这一拳她只用了三成力——三倍力量,足够让一个成年女性失去战斗力但不会造成永久伤害。拳头击中腹部的声音沉闷而厚重,隐身女人的身体像一只被折断的虾一样弓了起来,短刀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隐身女人跪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腹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苏晚读不懂的复杂神情。那神情像是在说——你本可以我,你没有,所以我欠你一次。
但冷漠女人不欠她什么。
苏晚刚松开隐身女人的手腕,冷漠女人的红色戒指就亮了起来。一道猩红色的光束从她的指尖射出,速度比之前的绿色和黄色光束快了一倍不止。苏晚来不及躲避,只能再次用右臂格挡——但这次她失算了。红色光束击中的不是她的手臂,而是她脚下的地面。
光束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直径两米内的泥土和碎石变成了流动的、像岩浆一样的半液态物质,苏晚的右脚陷了进去,灼热的气浪从脚底涌上来,运动鞋的鞋底在几秒钟内就被烧穿了,她的脚底板接触到了那层滚烫的半液态物质,剧痛让她发出了一声闷哼。
这不是石化了,是熔化。冷漠女人的红色戒指可以把固体转化为高温流体。如果那道红色光束直接打在苏晚身上,她不会变成石头,而是会变成一摊血肉模糊的浆液。
苏晚咬着牙,双手撑住地面,用十倍力量把自己从那个半液态的坑里拔了出来。右脚的运动鞋底已经完全烧没了,脚掌上布满了灼伤的水泡,踩在碎石地面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有时间处理伤口,因为冷漠女人的黄色戒指又亮了起来——她要把苏晚的整条腿变成石头。
苏晚单脚跳起,向右侧翻滚了两圈,黄色光束擦着她的左腿打在了她身后的废墟上,一堵半人高的断墙在几秒钟内变成了一尊灰白色的石雕。苏晚从地上爬起来,右脚不敢落地,只能用左脚支撑着身体,重心不稳地摇晃着。
照明者在她身后亮起了白光,但不是为了照明——他把所有白光聚焦成了一道极细的、像激光一样的光束,朝苏晚的后背射来。苏晚感觉到了后背传来的灼热,但她来不及转身了。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挡在了那道白色光束的前面。
那只手是赵老师的。
他什么时候从下水道里出来的?苏晚不知道。她只看到赵老师摊开的掌心里浮现出一个复杂的、半透明的几何图形,像一面由无数个多边形拼接而成的盾牌。白色光束击中那个几何图形的瞬间,像是水遇到了海绵,被完全吸收了——不,不是吸收,是“被分析了”。赵老师的能力是“分析”,他分析了照明者的白光结构,然后用自己的能力在手掌上重构了一个反向的能量场,抵消了白光的攻击。
但这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赵老师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鼻血流了出来,沿着上嘴唇滴在下巴上。他的能力不是战斗型的,强行用它来对抗一个攻击型能力者,就像用一把尺子去挡一把刀。
苏晚没有让他继续挡。她抓住赵老师的肩膀,把他往身后一拽,同时左脚猛地蹬地,整个人朝照明者冲了过去。这一次她没有留手——五倍力量的一拳打在了照明者的口,把他整个人打得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摔在十米外的废墟上,白光熄灭,他蜷缩成一团,咳嗽着,嘴角渗出了血丝。
“赵老师,下去!”苏晚喊道。
赵老师用手背擦了擦鼻血,摇了摇头:“姜念妈妈带着姜念从另一条管道走了。我来帮你。”
“你帮不了我!”苏晚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的能力是分析,不是战斗!你在这里只会——”
冷漠女人的绿色光束打断了她的话。苏晚来不及说完了,她只能再次翻滚躲避,但这一次她的右脚伤得太重,速度慢了半拍,绿色光束擦过了她的左小腿。运动裤的裤腿像被强酸泼过一样迅速溶解,露出下面正在被腐蚀的皮肤。那不是烧伤,是化学灼伤,皮肤表面冒出了细小的气泡,组织液从破裂的皮肤中渗出来,和裤子的化纤材料粘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惨不忍睹的画面。
苏晚摔倒在地,左手肘撑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橙色的光芒还在她的掌心燃烧,力量还在,但她的身体已经跟不上这种力量了。双脚都受了伤,一条腿被腐蚀,一条腿被灼伤,她站不起来了。
五个人。她只打倒了两个——隐身女人暂时失去了战斗力,照明者被她一拳打飞。还剩下三个:冷漠女人、追踪者、听觉者,以及那个图案被她破坏后就没有再动的老头。老头从她落地之后就一直蹲在原地,没有攻击,没有防御,甚至没有看她。他只是蹲在那里,浑浊的眼睛盯着地上那个被破坏的图案,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一段古老的、没人能听懂的咒语。
苏晚注意到了他的嘴唇在动。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苏晚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勉强听到几个音节。那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她认识的语言。那些音节古老、拗口、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韵律,像是一把钥匙在缓慢地转动一扇被遗忘的门锁。
她的左手掌心——那个有灰色圆环的掌心——开始发热了。
不是力量的橙色,不是读心的红色,不是穿墙的银色。而是一种新的、她从未感受过的颜色。在那个灰色圆环的最深处,在那个姜念说是“第八种能力”的黑暗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那个老头的咒语。不是友好的回应,而是一种愤怒的、像被冒犯了似的、带着驱逐意味的回应。
苏晚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老头知道。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苏晚,里面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对她力量强化的恐惧,而是对她体内那个东西的恐惧。
“你——”老头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会有那个?”
苏晚没有回答。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甚至不知道老头说的“那个”是什么,但她感觉到了——左手掌心那个灰色的圆环正在碎裂。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碎裂,而是那层一直以来包裹着第八种能力的“壳”正在瓦解,像蛋壳一样从内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顶破。
橙色的光芒从右手熄灭。不是系统切换了能力——时间还没到零点,力量强化应该还有将近二十分钟的有效期。但它熄灭了,不是因为系统出了故障,而是因为苏晚体内那个第八种能力在觉醒的过程中,把所有其他能力的能量全部抽走了,像是把整棵大树的养分全部吸到了部,让所有的枝叶都在一瞬间枯萎。
苏晚瘫倒在地上,四肢无力,眼神涣散。她的意识还在,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像一个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她能看到赵老师朝她跑过来,能看到追踪者和听觉者在靠近,能看到冷漠女人放下了戒指,能看到照明者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能看到隐身女人捂着腹部缓缓站起来——
她能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三个光点从天而降。
不是比喻。是真的从天而降。
三道光芒从罩子的方向垂直落下,像三颗流星砸在了拆迁地块的中央,落地时产生的冲击波把苏晚的身体掀翻了两圈,碎石和灰尘扑面而来,她闭上了眼睛。等她再睁开的时候,尘埃正在散去,她看到三个人站在她面前——不是站在她面前,是站在她和那五个人之间。
三个人。两男一女。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作战夹克,腰间别着一把——不是异能,是真枪。他的脸苏晚见过,就是在人民广场上觉醒的那个特种军人。他比那天看起来更锋利了,眉眼间的迷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专注。
他身后站着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年轻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苏晚揉了揉眼睛——一荧光棒?不是普通的荧光棒,因为那棒子发出的不是普通的荧光,而是一种炽烈的、像电焊光一样的蓝白色光芒,亮度高到苏晚不敢直视。
另一个男人站在最右边,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色的牛仔外套,双手在口袋里,表情懒洋洋的,像是在晒太阳而不是在战场上。但苏晚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的瞳孔是竖直的,像猫或者蛇,而且在缓慢地收缩和扩张,和周围光线的变化不同步。
特种军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穿透了风声和发电机的轰鸣,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个地方,现在归我们管。你们有三十秒的时间消失。”
追踪者的脸色变了。他显然认识这个人——或者说,他认识这个人的编号或者能力。他看了一眼冷漠女人,看了一眼老头,又看了一眼隐身女人和照明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走。”他说。
一个字。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放狠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五个人——包括那个被苏晚打到吐血的照明者——转身就走,走得比来时还快,几秒钟内就消失在了拆迁地块的废墟中。
只有老头在走之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晚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意,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苏晚无法理解的情绪——像是他在确认什么,确认完就安心了。然后他转过身,驼着背,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黑暗里。
苏晚躺在地上,浑身无力,看着那三个人转过身来看着她。特种军人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又翻看了一下她眼皮,然后对身后的双马尾女孩点了点头。
双马尾女孩走过来,蹲在苏晚身边,把那发光的荧光棒凑近苏晚的身体。蓝白色的光芒照在苏晚被腐蚀的小腿上,苏晚感觉到了奇异的变化——不是姜念那种冰凉的水系治愈,而是一种温热的、像泡在热水里的舒适感。腐蚀的皮肤在蓝白色光芒的照射下开始再生,新的皮肤从边缘向中心生长,气泡消失了,组织液被吸收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她左小腿上的腐蚀伤就完全愈合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谢谢。”苏晚的声音很轻,但她是真心的。
双马尾女孩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不用谢。你的能力太强了,身体跟不上,大脑和神经系统都在过载。我帮你修复了外围的肌肉和皮肤损伤,但核心的神经疲劳需要你自己休息恢复。至少二十四小时内不要剧烈运动。”
特种军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晚,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声音和那天在人民广场上一样,平静得不像是在和一个人说话:“你的编号是0087,七种能力,每天随机一种。昨天的穿墙术,今天的力量强化。明天你会抽到隐身。”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些信息不奇怪——赵老师和陆沉舟都能看到能力系统的数据,这个特种军人能看到也不意外。她想知道的是,他是谁,为什么帮她,想要什么。
“我叫顾深。”特种军人说,“这是我的两个队员——沈萤和陈默。”他指了指双马尾女孩和那个瞳孔竖直的男人。那个叫陈默的男人朝苏晚点了点头,表情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他的猫一样的眼睛在苏晚身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扫描什么。
“我们是军方的人。”顾深说,“不是罩子出现之后才成立的临时组织,是一直存在的——只是普通人不知道。罩子出现之前,我们处理的就是普通人解决不了的事情。罩子出现之后,我们的任务变成了——在筛选游戏中保护普通人,同时找到游戏的设计者。”
苏晚撑着从地上坐起来,赵老师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力量强化被强行抽走后的肌肉疲劳和神经系统的不适应。她的右手垂在身侧,那个灰色的圆环已经完全黯淡了,没有任何颜色,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黯淡,像是那个圆环本身也在修复。
“你们怎么找到我们的?”苏晚问。
顾深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陈默。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看起来像是一个改装过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红点在缓慢地闪烁。苏晚认出了那个红点的位置——就是她现在坐着的地方。
“姜念。”顾深说,“她的能量频率在整个参赛者系统中是独一无二的。我们有设备可以追踪。你和她在一起,所以我们找到了你。”
“你们也要抓她?”苏晚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顾深蹲下来,平视着苏晚的眼睛,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依然清晰,“我们要保护她。和你一样。”
苏晚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撒谎的痕迹——但一个特种军人,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如果他想撒谎,苏晚这种普通人本看不出来。她需要更可靠的东西来判断这个人的真假。
赵老师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他说的是真的。我分析了这三个人的能量波形,他们的能量输出模式是防御型的,不是攻击型的。而且他们的能力系统中都没有‘搜索’或者‘捕获’类的功能模块。他们不是来找姜念的,他们是来找你的。”
“找我?”苏晚看向顾深。
顾深站起来,把双手进夹克的口袋里。他的站姿很标准,肩背挺直,重心微微前倾,即使在休息状态下也保持着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姿态。他看着苏晚,说了一句让苏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的第七种能力——不对,你的第八种能力——是这场游戏的关键。游戏的设计者之所以启动这个筛选,不是为了测试参赛者的能力,而是为了找到你。你才是他真正的目标。姜念、陆沉舟、赵老师、我们所有人——都只是你周围的星星。你是月亮。”
苏晚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需要几秒钟的时间来消化这句话。月亮。她是月亮。所有人都是围着她转的星星。这听起来不像赞美,更像是一个诅咒。因为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从第一天开始就有人找她,为什么那个组织愿意花一亿买她的能力系统,为什么那个老头看到她体内的东西时会害怕,为什么陆沉舟说“她是唯一可以活到最后的人”。
不是因为她的七种能力很强。而是因为她的第八种能力,是设计者想要的。所有人——包括姜念,包括顾深,包括那个组织——都只是在这场猎中,选择了不同的阵营。有的人想把她交给设计者换取什么,有的人想保护她阻止设计者得到什么,有的人想利用她得到什么。
而她,苏晚,一个广告公司的文案,一个连自己明天会抽到什么能力都不知道的普通人,莫名其妙地成了这场游戏的中心。她没有选择过,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她就这么被推到了舞台的正中央,聚光灯打在她的脸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她。
“我不想要这个。”苏晚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顾深看着她,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柔软的东西。不是同情,而是理解——一种“我懂你的感受但我帮不了你”的无奈。
“我知道。”他说,“但不管你要不要,它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你可以选择不接受,但它不会因为你拒绝就消失。它会一直在那里,在你的身体里,在你的能力最深处,等你有一天终于准备好面对它。”
苏晚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那个灰色的圆环在她注视下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话——不是同意,不是反对,只是“听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赵老师的肩膀站了起来。两条腿还在发抖,右脚的灼伤虽然被沈萤的能力愈合了,但新的皮肤太嫩了,踩在碎石上依然很疼。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向下水道的井口。
“你去哪?”顾深问。
“去找姜念。”苏晚头也没回,“她和她妈妈从另一条管道走了,我得找到她们。”
“你不用找了。”陈默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还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她们已经在安全的地方了。在你和那五个人打架的时候,你的邻居——那个叫陆沉舟的——已经通过下水道系统把她们转移到了另一个藏身点。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苏晚停下来,回过头。
陈默的猫瞳在黑暗中发着幽绿色的光,他看着苏晚,一字一句地说:“他说:‘你今天的任务是活下来。你做到了。明天的任务是隐身,别用它来偷看别人洗澡。’”
苏晚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这个人在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的、无奈的、带着一丝温暖的笑。陆沉舟,那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年多不出门的人,那个用思维屏蔽把自己和世界隔开的人,那个对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的人——他通过下水道系统,在黑暗中,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救走了姜念和她的妈妈。
苏晚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不知道他的能力除了思维屏蔽之外还有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姜念。但她知道一件事——赵老师说的可能是对的。陆沉舟,那个她读不到任何想法的人,那个拒绝被定义的人,那个说“任何人说可以信任我你都不应该相信”的人,可能是这整座城市里,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不是因为他的能力决定了他可信。而是因为他在所有人都没有要求他做什么的时候,自己选择了去做。
苏晚靠在井口边缘,仰头看着那层罩子。灰蓝色的穹顶在夜空中缓慢地流转着虹彩,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在不规律地呼吸。她的左手掌心依然在隐隐发热,那个第八种能力在她的体内躁动着,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兽,急切地想要挣脱牢笼。
但她不会让它出来。至少现在不会。因为她不确定它是什么,不确定它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确定它会不会像老头说的那样“可怕”。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安全到可以让她在不伤害任何人的情况下,去面对那个住在自己身体里的、陌生的、强大到让所有人都恐惧的东西。
“顾深。”苏晚叫了他的名字。
特种军人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说你是军方的人。”苏晚说,“那我问你一个问题——罩子出现之前,你们知道这个游戏会开始吗?”
顾深沉默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苏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知道答案可能会是这样,但真正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军方知道。在罩子出现之前,在三百六十四个人的掌心开始发光之前,在倒计时开始之前,就有人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他们知道,但他们没有阻止。他们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疏散市民,没有做任何准备,只是看着事情发生。
“为什么?”苏晚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我们不知道具体的时间和地点。”顾深说,“我们只知道一件事——筛选游戏一定会发生。它在过去的几千年里发生过很多次,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形式。它的设计者不是人类,罩子不是人类科技能制造的,那些被分配的能力也不是人类基因能承载的。这个游戏超越了人类的理解范围。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它发生之后,尽可能多地救人。”
苏晚看着他,在沉默中接受了一个她不愿意接受的事实——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要复杂得多,要可怕得多。她过去二十三年的人生,上学、工作、吃饭、睡觉、追剧、网购、吐槽老板、抱怨房价——所有这些常,都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小截。而在水面之下,在黑暗的、冰冷的、人类目光无法触及的深海里,有无数巨大的、古老的、沉默的东西,一直在缓慢地游动。
她是被选中的三百六十四分之一。不是因为她是主角,而是因为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东西,那个东西比罩子更古老,比游戏更久远,比任何人的理解都要深邃。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明天——周四——她会抽到隐身。隐身之后是周五的治愈。治愈之后是周六的——她不知道周六是什么,因为陆沉舟只预测到了明天。也许他看不到更远的未来,也许他看到了但没有告诉她。
苏晚从井口边缘直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顾深。她的步伐不稳,但她的眼神稳了。在经历了读心术的嘈杂、穿墙术的危险、力量强化的失控之后,她终于找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平静,不是勇气,而是一种更笨拙的、更朴素的、更像她自己的东西。
一种“不管怎么样,我先走到明天再说”的东西。
“带我去找姜念。”苏晚说。
顾深没有问为什么。他转身,朝拆迁地块的边缘走去。沈萤和陈默跟在他身后。苏晚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赵老师。赵老师站在原地,平板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鼻血涸后留下的暗红色痕迹。
“赵老师,走了。”
赵老师点了点头,跟了上来。
五个人,在罩子的阴影下,在废墟和黑暗之间,在猎者和被猎者的角色不断转换的混乱中,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没有人知道前面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抽到什么能力。没有人知道谁会在下一场战斗中倒下。
但他们还是走。一步,又一步。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那个灰色的圆环在微光中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不,不是“它”——是“她”。她体内那个东西,不是“它”,是“她”的一部分。从出生那天起就属于她的,只是她一直没有认领。
“明天见。”苏晚在心里对那个东西说。
圆环微微热了一下。
像是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