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动手的速度,比范清辞预想的快得多。
那个姓周的伙计报信后的第三天,湖州城里就开始流传一种说法——范家的丝绸以次充好,把劣质货当成高档货卖给京城的大客户,被人识破了,现在京城的商号都在退货。这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细节都编好了:退货的商号叫“瑞丰祥”,退货的匹数是“五匹”,损失金额“三百两”。
范清辞听到这些细节的时候,正在西跨院里吃早饭。青萝从门房那边听来的消息,一口气说完,气鼓鼓地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小姐,您说李家缺不缺德?造谣就造谣,还编得跟真的似的!什么瑞丰祥,马叔说京城的绸缎庄他一家一家都跑遍了,本没有叫瑞丰祥的!”
范清辞放下粥碗,拿帕子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说:“瑞丰祥这个名字,你不觉得耳熟吗?”
青萝愣了一下,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之前冒充京城商人的那个钱掌柜,他不就是说自己在什么瑞丰祥当掌柜吗?”
“对。”范清辞端起茶盏漱了漱口,“李家编这个谣言的时候,懒得想新名字,直接把那个假掌柜的铺子名字拿过来用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做事不严谨,连编个谎话都编不圆。”
青萝气鼓鼓地说:“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这么乱说吧?”
范清辞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秘密账册,翻到“李家事件”那一页,在上面添了一行字:“谣言第三,范围已扩散至全城。内容:退货、亏损。编造水平:低劣。”
她写完之后,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谣言这种东西,辟谣是最蠢的做法。你越是急着澄清,别人越觉得你心虚。正确的做法是——让谣言飞一会儿,等它飞到最高点的时候,用一个事实把它砸碎。事实越硬,砸得越碎,造谣的人就越难堪。
“青萝,去请赵先生和林秀才来。”
赵德茂和林秀才很快到了西跨院。赵德茂的脸色很难看,显然也听说了城里的谣言。林秀才倒是面色如常,他刚来范家不久,对范家的生意还没那么深的感情投入,但做事很认真,手里已经拿了一份写好的文稿。
“大小姐,这是我起草的声明,您看看。”林秀才把文稿递过来。
范清辞接过来看了看。林秀才是正经的秀才,文笔不差,写的声明用词考究、句式工整,读起来朗朗上口。但问题也在这里——太文绉绉了,普通人看不懂。
“林先生,您这份声明写得很好,但太雅了。”范清辞把文稿放在桌上,拿起笔在上面勾了几处,“这里‘本号素以诚信为本’改成‘范家做生意从不骗人’,这里‘如有假冒伪劣者’改成‘谁要是冒充范家坑人’。大白话,越直白越好,要让不识字的老太太都能听懂。”
林秀才愣了一下,接过文稿看了看范清辞改过的地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大小姐说得对,我重写一份。”
“不急。”范清辞摆了摆手,“声明要发,但不是现在。现在发声明,等于帮李家把谣言传得更广。等几天,等谣言传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手。”
赵德茂皱了皱眉:“大小姐,等几天?那这几天咱们就看着?”
“当然不看着。”范清辞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舆图前,“赵先生,麻烦您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派人去城里各个人多的地方转一圈,把谣言的具体内容记下来,越详细越好,谁在传、在哪传、传的是什么版本,都记清楚。第二,去查一下李家的铺子最近有什么异常——进货多了还是少了,出货多了还是少了,伙计们有没有在私下说什么。”
赵德茂虽然不太明白记这些有什么用,但大小姐吩咐了,他就照做。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林秀才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拿着那份被改过的文稿,似乎在琢磨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范清辞说:“大小姐,您这个‘等几天’,是不是在等马叔那边的消息?”
范清辞看了林秀才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这个秀才比她想象的要聪明。
“林先生觉得我在等什么?”
“等京城那边的正面反馈。”林秀才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谣言说范家的货在京城被退货了,最能打破这个谣言的就是京城客户的好评。马叔那边不是有好几位夫人的定金吗?如果能让这几位夫人说一句‘范家的货很好’,比咱们发一百份声明都管用。”
范清辞笑了。
她招林秀才的时候,看中的是他读过书、会写字、懂规矩,没想到这个人比她预想的还要有脑子。能想到“用客户的评价来打破谣言”这个点,说明他不是那种只会写公文的书呆子。
“林先生,您说得对。但光有客户的评价还不够。”范清辞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我还要做一件事——让李家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怎么露?”林秀才问。
范清辞没有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东西,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匹拇指宽的素色绸带。绸带的颜色很特别,不是普通的白,而是一种微微发黄的象牙白,在光线下会透出一种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让陆师傅专门织的,用的丝比云锦的底料还要细一个等级,染色用的是黄柏和槐花,这两种植物染出来的颜色,时间久了会褪,但褪得很均匀,从象牙白变成淡米黄,不会花。”范清辞把绸带递给林秀才,“林先生,您猜猜,我织这个做什么用的?”
林秀才接过绸带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他想了想,忽然睁大了眼睛:“防伪标记?”
“对。”范清辞点头,“每一匹云锦出厂的时候,都会在卷轴内侧缝一条这种绸带。外人不知道这个细节,就算仿冒了花样也仿不了这条带子。客户收到货之后,只要检查有没有这条绸带,就知道是不是范家的正品。”
林秀才看着手里那条不起眼的绸带,后背忽然冒了一层冷汗。
这个五岁的孩子,在别人还没开始动手的时候,已经把防伪措施都做好了。她不是在被动的应对,而是从一开始就在布局。李家那些小动作,在她眼里可能连笑话都算不上。
“林先生,这份声明您先收着,过几天再发。”范清辞把改过的文稿还给林秀才,“这几天您帮我做另一件事——把范家所有客户的名单整理出来,包括买过肥皂的老客户、跟范家有往来的商户、还有马叔在京城接触过的那几位夫人。整理好了给我。”
林秀才接过文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青萝端了新沏的茶进来,小声问:“小姐,您说李家会不会还有后手?”
“肯定有。”范清辞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谣言只是开胃菜,主菜还没上呢。”
她喝了口茶,放下茶盏,走到窗前。窗外是西跨院的小院子,墙角那棵桂花树开了满树的金黄,香气浓得化不开。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范清辞看着那些麻雀,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鸟之所以不怕树枝断裂,不是因为它相信树枝,而是因为它相信自己有翅膀。”
她现在就是那只鸟。树枝断不断,她不在乎。她有翅膀。
接下来的几天,谣言越传越凶。
先是说范家的货被退货,后来说范家资金链断裂发不出工钱,再后来更离谱——说范员把女儿卖给了李家做童养媳来还债。最后这个版本传到范清辞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喝茶,差点没喷出来。
“我爹把我卖给李家?”她放下茶盏,笑得前仰后合,“这是谁编的?也太有想象力了。”
青萝气得直跺脚:“小姐您还笑!外面都传疯了,说咱们范家要垮了!”
“越离谱的谣言,死得越快。”范清辞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想想,稍微有点脑子的人,会相信范家把唯一的女儿卖给别人做童养媳吗?范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不至于穷到卖孩子。这种话说出去,信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本来就恨范家的人,一种是脑子不好使的人。这两种人,我本来也没打算做他们的生意。”
青萝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虽然还是生气,但心里没那么慌了。
第五天,赵德茂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带回了厚厚一沓记录——谣言在哪些地方传、哪些人在传、传的是什么版本,记得清清楚楚。赵德茂把这些记录整理好,送到范清辞书房里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大小姐,我查了李家的铺子,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
“什么有意思的事?”
“李家的铺子最近进了一批货,数量不大,但很隐蔽。不是从正常的进货渠道进来的,而是半夜从码头偷偷运进仓库的。我让人盯了三天,发现这批货的外包装跟咱们云锦的盒子很像。”
范清辞的眼睛亮了起来。
来了。这就是李家真正的后手。
他们不光是造谣,还要真的做一批假货出来,冒充范家的云锦卖给不知情的客户。到那时候,客户发现质量有问题,骂的不是李家,是范家。
“赵先生,能查到那批货现在在哪吗?”
“在李家的仓库里,还没出货。我让人继续盯着,一有动静就来报。”
范清辞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里飞速转动。李家的假货还没出货,说明他们的计划还在准备阶段。她有时间,但不多。
“赵先生,帮我做一件事。”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赵德茂,“找几个可靠的人,去码头和城门口守着。李家的假货如果要往外运,一定会经过这些地方。我要知道他们的货发到哪去,卖给谁。”
赵德茂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赵德茂走后,范清辞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林秀才重写好的声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次,林秀才完全按照她的要求改了——大白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
声明的开头是这样写的:“范家做生意三十年了,从来没有骗过一个人。最近有人在外面说范家的坏话,说我们以次充好、坑害客户。这些都是假的。范家的每一匹丝绸都有编号、有保真带子,买的时候认准了,没有带子的就是假货。”
范清辞把声明放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青萝,让林先生把这份声明抄五十份,找人在城里人多的地方贴。”
“小姐,不等了?”
“不等了。”范清辞把账册合上,嘴角微微上扬,“李家的谣言已经传了五天,再传下去也没什么新花样了。该收网了。”
当天下午,湖州城的街头巷尾出现了一份份大白话的声明。杂货铺门口、茶楼墙上、码头告示栏,到处都是范家的声明。不识字的人旁边有识字的念给他们听,听完了还不忘评论两句。
“范家这声明写得实在,不像那些大户人家绕来绕去的。”
“可不是嘛,说没有带子的就是假货,这话多明白。”
“那之前说范家倒闭的谣言,看来是假的了?”
“废话,人家还有钱贴声明呢,倒什么闭。”
谣言像泡沫一样,被这份大白话的声明戳破了大半。但范清辞知道,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李家的假货还在仓库里,只要那批货一天没有处理掉,他们随时可能换个花样再来。
她需要赶在李家动手之前,先把李家的退路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