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清辞的声明贴出去之后,城里的谣言确实消停了两天,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李家费了那么大劲造谣,又偷偷摸摸进了假货,不可能因为范家贴了几张纸就收手。他们在等——等范家的警惕性降下来,等风头过去,然后再把假货推出去。这是一场耐心的较量,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范清辞沉得住气。
她让赵德茂派出去盯梢的人一刻都没撤,白天黑夜轮班守着李家的仓库和码头。盯梢的人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只能远远地看着,记下每一辆进出的马车、每一个搬运的伙计、每一批货物的去向。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每天傍晚汇总到赵德茂手里,赵德茂再整理成书面报告送到范清辞的书房。
范清辞每天晚上都要看这些报告,看得极仔细,有时候一张纸能看一炷香的功夫。她不光看内容,还看字里行间没有说出来的东西——某天李家的马车比平时多了两辆,说明他们在备货;某天仓库的灯亮到后半夜,说明他们在加班;某天码头来了一个生面孔的商人,跟李家二老爷在角落里说了半天话,说明他们可能找到了买家。
这些蛛丝马迹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串在一起,就是一张越来越清晰的拼图。
第七天晚上,盯梢的人传来了一个关键消息:李家仓库里的假货开始装车了,预计第二天凌晨从南门出城,走水路运往扬州。
赵德茂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敲西跨院的门——大小姐才五岁,这么晚叫醒她不太合适。但转念一想,这件事关系到范家的生死存亡,不能耽搁。他还是去了。
范清辞被叫醒的时候睡眼惺忪,听完赵德茂的话,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就清醒了。
“赵先生,盯梢的人有没有看清货车上有没有标记?”
“看清了。每辆车上都了一面小旗,旗上绣的是……咱们范家的‘范’字。”赵德茂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李家太狠了,他们不光要做假货,还要打着咱们范家的旗号往外运。万一被官府查到,以为是范家在走私,那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范清辞听完,没有害怕,反而笑了。
“赵先生,您不觉得李家这一步走得太急了吗?”她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衣,“他们造谣的时候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往外放消息。怎么到了假货这一步,就这么着急忙慌地半夜出货?这里面有问题。”
赵德茂愣了一下:“大小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可能是个陷阱。”范清辞走到书案前,把灯拨亮了一些,“李家故意让我们的人看到他们在装车,故意让我们知道他们要半夜从南门走,就是为了引我们去拦。如果我们去拦了,查出来的货确实是打着范家旗号的假货,那李家就可以反咬一口,说范家栽赃陷害。到时候官司打到官府,我们拿不出李家造假的证据,吃亏的是范家。”
赵德茂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做了十二年账房,算账一流,但这种勾心斗角的弯弯绕,他真转不过弯来。
“那……咱们就不拦了?让他们把假货运出去?”
“拦,当然要拦,但不能是我们拦。”范清辞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赵先生,您知不知道城南巡检司的周巡检跟谁有交情?”
赵德茂想了想:“周巡检跟李家的二老爷是连襟。”
“连襟?”范清辞挑了挑眉,“那就不找周巡检了。城北巡检司的吴巡检呢?”
“吴巡检跟咱们范家没什么来往,但他跟咱们的账房先生——”赵德茂说到这里,眼睛忽然亮了,“对了,他跟老刘头的儿子是拜把子兄弟!老刘头是咱们的库房管事,他儿子在城北巡检司当差!”
范清辞心里有数了。
“赵先生,明天天一亮,您让老刘头去城北巡检司找他儿子,就说……算了,您直接跟老刘头说,让他儿子转告吴巡检,南门外码头上有一批来路不明的货,打着范家的旗号,怀疑是走私。请他带人去查一查。”
赵德茂连连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范清辞重新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推演着明天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
如果吴巡检去查了,查出假货,李家会怎么应对?如果吴巡检不去查,她又该怎么办?如果李家反咬一口说是范家自导自演,她有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在脑子里冒出来,她又一个一个地想出了答案。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已经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没有漏洞,才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
卯时刚过,城南码头的消息就传回来了。
吴巡检果然带人去了。天还没亮,李家装着假货的六辆马车刚到码头准备装船,就被巡检司的人截住了。吴巡检让人打开车上的货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百匹丝绸,每一匹的外包装上都印着范家的字号,但打开一看,里面的料子粗糙得不像话——用的不是春蚕丝,而是普通的柞蚕丝,织纹松散,颜色发乌,跟范家的云锦本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
吴巡检当场扣押了所有货物,把押车的李家伙计带回了巡检司问话。
消息传到范家的时候,范员正在吃早饭,听完差点把粥碗扣在桌上。他放下碗,大步流星地走到西跨院,一把推开门。
“清辞!李家被抓了!”
范清辞正在书案前写字,闻言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爹,我知道。赵先生已经告诉我了。”
范员愣在门口,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女儿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反而像个毛头小子。
“你早就料到会这样?”他走进书房,在女儿对面坐下。
“不算是料到,是做了准备。”范清辞放下笔,把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笺推到父亲面前,“李家会造谣,会做假货,会打范家的旗号走私。这些我都提前想过了,每一条都有对应的方案。昨天晚上的事,只是其中一条方案生效了而已。”
范员低头看着那些纸笺,上面写的字虽然稚嫩,但每一条计划都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他看了几行,又看了几行,越看越沉默。
“清辞,你这些东西……是怎么想出来的?”
范清辞笑了笑,搬出了那个用了很多次的借口:“白胡子老爷爷教的。”
范员没有再追问。他隐隐约约觉得女儿身上有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东西,但他选择不去深究。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城南巡检司的审讯进行了一整天。
李家的伙计一开始嘴很硬,说那些货是范家自己存在码头的,跟他们李家没关系。但吴巡检不是傻子,他让人去查了马车的来路——马车是从李家的后院出来的,车辙印跟李家仓库门口的地面痕迹完全吻合。再加上货箱上虽然印着范家的字号,但箱子本身的木料和做工跟范家用的不一样,一对比就看出来了。
证据摆了一桌子,李家的伙计终于扛不住了,供出了幕后主使——李家二老爷李仲和。
消息传回李家,整个李家上下乱成了一锅粥。李仲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大老爷李伯安急得团团转,派人四处托关系捞人。但这次的事闹得不小——假货、冒充、走私,三顶帽子扣下来,谁来也不好使。
当天傍晚,周巡检亲自去了范家。
他脸色很难看。李仲和是他连襟,出了这种事他面子上挂不住,但他更担心的是这件事会牵连到自己。他来找范员,是想探探口风——范家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告到府里去?
范员不知道怎么回答,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女儿。
范清辞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周巡检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地说:“周巡检,这件事范家不想追究到底。货物是假的,但没流入市场,没有客户上当受骗。李家的伙计也只是奉命行事,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范家的要求只有一个——李仲和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周巡检愣了一下。他以为范家会趁机狮子大开口,敲李家一笔银子,或者告到府里去让李家吃官司。没想到这个五岁的小女孩说的居然是“不追究”。
“大小姐,你的意思是……撤诉?”周巡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谈不上撤诉,本来就没人告。”范清辞笑了笑,“周巡检,您是官面上的人,该怎么做您心里有数。范家只是做生意的人,不想结仇家。这次的事,就当是个教训,双方各退一步,以后相安无事就好。”
周巡检走了之后,范员坐在书房里半天没说话。
“清辞,为什么不告李家?”他终于问出口,“他们这么害咱们,你就不恨?”
“恨。”范清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但恨不能当饭吃。爹,您想过没有,告倒李家之后,谁得利?”
范员想了想:“咱们得利。”
“不对。”范清辞摇头,“告倒李家,湖州的丝绸市场就空出来一大块。咱们吃不下这么大一块市场,最后便宜的是外地的商人。与其这样,不如让李家留着。他们吃过这次亏,以后不敢再惹范家,但他们的生意还在,客户还在,市场还是湖州人的。范家和和气气地跟李家做邻居,不好吗?”
范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儿不是在经商,她是在下一盘棋——棋盘是整个湖州,棋子是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那天晚上,范清辞在自己的秘密账册上写了一行字:“李家事件收尾。未告,未追,未索赔。李仲和欠范家一个人情。这笔人情,以后用得上。”
她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场仗打完了,但更大的仗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