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熟悉的、浓郁的混合着蜜甜与生命气息的暖流,再次扑面而来。
看到了巢脾,也看到了那个巨大的、深褐色的冬团。
因为他的挖掘动作极其轻微,蜂群似乎并未意识到大祸临头,冬团依旧保持着相对平静的状态,只有外缘的几只工蜂在不安地爬动。
他将铁铲那冰冷的、带着严冬寒气的宽阔铁面,缓缓地、极其小心地,贴向了蜂巢外壁,那片没有巢脾、只有蜜蜂聚集的区域。
这是一种赌博。
他在利用冬季蜜蜂对温度变化的极端敏感。
铁铲在户外冻了许久,其温度远低于巢内。当这冰冷的铁面贴上蜂巢木质内壁时,一股清晰的寒流开始向内渗透。
几乎在铁铲接触的瞬间,冬团外围紧挨着巢壁的蜜蜂们,明显地动起来!
它们感受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寒”。
它们本能地向内紧缩,试图远离这冰冷的源头。
这种向内收缩的连锁反应,如同水面的涟漪,微微地向蜂团中心传递。
蜂团的整体结构,出现了一丝松动,尤其是在靠近周光挖掘的洞口这一侧,出现了一个细微的空隙!
周光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腔。
这方法居然起效了!
他不敢让铁铲停留太久,怕过度它们。
他迅速移开铁铲,就在蜂群因为寒冷而向内收缩、尚未反应过来这寒冷源为何物的电光石火之间,他的右手动了!
快如闪电!却又精准无比!
他手持木剑,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刺客,从那刚刚出现的微小空隙中探入,看准一块边缘地带的、封盖完美的蜜脾,手腕猛地一抖一刮!
“嗤啦——”一声清脆的破裂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巢内显得格外刺耳。
金黄色的奔涌而出,流入早已候在下方的木桶中。
但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震动,彻底撕碎了短暂的平静!
蜂巢内部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雷!“轰”的一声,不再是低沉的嗡嗡,而是一种尖锐的、充满了暴怒和绝望的集体嘶鸣!
整个冬团在瞬间炸开!不是夏天的倾巢而出,而是一种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的、源自巢内部的爆发性反击!
无数只工蜂,拖着饱胀的腹部,如同被点燃的、金色的复仇之雨,从巢脾深处,从冬团的每一个缝隙里,喷涌而出!
它们直接扑向那个破坏它们安宁的入侵者——周光的手臂,以及他探入巢的半个身子!
“那些UP主绝对都是摆拍。”
一个个挖了那么多蜂蜜一点事都没有。
“还是把眼睛也蒙上马,免得被蛰。”
把粗布上拉,避免眼睛被蛰。
粗布瞬间布满了撞击的黑点,密集得如同冰雹。蜜蜂们不再寻找缝隙,而是直接用身体猛烈撞击,试图用冲击力撼动这个巨大的怪物。
几只蜜蜂钻过了他脖子与棉衣间的微小空隙,直接爬到了他的棉衣上,毫不犹豫地将螫入厚实的布料,毒液瞬间浸湿了棉花。
周光感到额头上一阵钻心的刺痛——一只蜜蜂不知何时落在额头上在皮肉上狠狠蜇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疼痛如同烧红的铁针,连续刺入他的神经。
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但他没有缩手!
他知道,此刻退缩,不仅前功尽弃,还会引来更疯狂的追击。他的左手死死抵住洞口的边缘,右手握着木剑,
以最快的速度,再次狠狠地刮向另一块较小的蜜脾!
混乱!
绝对的混乱!
他的眼前是疯狂舞动的蜂群,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嗡嗡声,鼻子里是浓烈到呛人的蜂蜜甜香与蜜蜂报警信息素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脖子上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
他全靠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木桶里的蜜已经快小半桶了。
他知道必须走了!
再不走,他可能会被彻底困在这里,被愤怒的蜂群淹没。
他猛地抽出木剑,连带带出了一块黏连着蜜蜂的碎巢脾。
看也不看,将最后一点蜜刮入桶中。
抓起木桶、竹蒌,转身,开始狂奔!
纯粹的、拼尽全力的逃命!
沉重的铁铲、木桶、竹蒌拖慢了他的速度,但他不敢丢弃。
积雪被他踩得四处飞溅,枯枝抽打在他的脸上和身上。
他能感觉到蜜蜂在追击,它们锲而不舍地撞击着他的后背、他的棉帽。
嗡嗡声如同追魂的魔音,紧紧缀在身后。
愤怒的工蜂们追击了他大约十几米。
但它们体内沉重的蜂蜜和冬季低温的,极大地限制了它们的飞行能力和追击距离。
它们最终在洞口附近盘旋,发出不甘的鸣响,像是在发出严厉的警告,然后陆续返回那个被破坏了的家园。
它们需要立刻修复巢脾,加固防御,重新抱团,抵御即将到来的寒夜。
不知跑了多远,周光感到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直到双腿如同灌了铅,直到身后的嗡嗡声渐渐微弱、消失。
他靠在一棵粗糙的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色的哈气浓重得像要喷出火来。
小心翼翼地摘下棉帽,周光开始检查周身。
棉衣上挂着几只已经死去的蜜蜂,它们的螫针和部分内脏还留在布料上,诉说着刚才那场遭遇战的惨烈。
他摸了摸额头,上面赫然出现了四五个红肿的包块,正在辣地胀痛。
“不太值得呀!”
回头望向那道岩缝。蜜蜂们已经不再追击,但它们忙碌的嗡嗡声,依旧隐约可闻,它们在抢救,在修复,在顽强地延续着生命之火。
周光提起木桶,里面的冬蜜依旧金黄璀璨,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但这甜香里,似乎掺杂了一丝铁锈般的、属于搏斗和危险的气息。
他舔了舔燥的嘴唇,尝到了汗水与恐惧的咸涩。这蜜,格外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