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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五一假期过后,天气毫无过渡地热了起来。

银杏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密层层地叠在枝头,把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远远看过去像是在冒烟。体育课已经改到了上午第一节,但就算那个时间,跑完两圈之后大家还是汗流浃背。

许白茶把校服外套系在腰间,站在银杏树下等路清欢下课。高二三班这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最爱拖堂,每次都要多讲一道大题才肯放人。她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看着教学楼的门口,过了一会儿,教室的门终于开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里面走出来。

路清欢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手里拿着一沓数学试卷,边走边翻,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是在看分数。走到银杏树下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许白茶站在树荫里,表情松了一下。

“等很久了?”路清欢把试卷塞进书包。

“还好。”许白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擦擦汗,你额头上全是。”

路清欢接过纸巾,却没有擦自己的额头,而是先伸手在许白茶的鼻尖上点了一下。“你自己也是,鼻子都晒红了。”

许白茶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果然烫烫的。五月的太阳比她想象的要毒,才站了十来分钟就晒成这样。她从路清欢手里把纸巾抢回来,自己抽出一张擦了擦脸。路清欢笑着看她,然后说了一句让许白茶心跳加速的话。

“周末去我家吧,我妈说想见见你。”

许白茶擦脸的动作停住了。她把纸巾从脸上拿下来,看着路清欢,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妈妈?”

“嗯。她说我每个周末都往学校跑,想知道我到底在忙什么。”路清欢的语气很平常,“我说我在忙一个人的事。她就说,那带回来看看。”

“你跟你妈说了什么?”

“说你是我很重要的人。”路清欢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许白茶,而是低头整理着书包带子,耳尖有一点点泛红,“其他的,等你去了再说。”

许白茶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她去路清欢家这件事本身并不可怕,寒假她已经去过一次了,那次是为了看那些信。但那一次路清欢的父母不在家,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路清欢的妈妈专门邀请她去,意思是路清欢已经在家里提过她,而且提了不止一次。

“你妈妈……知道多少?”许白茶问。

“知道我在儿童医院认识你的,知道我在学校又找到你了。”路清欢顿了顿,“还知道我这半年每个周末都说‘去学校有事’,其实是去陪你。”

“那她——”

“她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路清欢打断了她的担忧,声音很轻但很稳,“她从来都知道。”

许白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好好的,这次没有散。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好,周六我跟你回去。”

周六上午,许白茶在宿舍里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是校服——太正式了,又不是去上学。第二套是白色T恤和牛仔裤——太随便了,第一次正式见长辈怎么能穿成这样。第三套是赵棉棉借给她的淡蓝色碎花裙——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半天,觉得裙子确实好看,但总觉得不太像自己。

“你到底去不去啊?”赵棉棉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她折腾,“都换了快半个小时了。”

“我不知道穿什么,”许白茶沮丧地坐在床边,“路清欢的妈妈要见我。”

“又不是相亲。”

“比相亲还紧张!”许白茶把脸埋进裙子里,“路清欢在她妈妈面前说了我很多好话,万一她妈妈觉得我配不上她怎么办……”

赵棉棉从床上坐起来,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许白茶,你知道吗,路清欢从初中到现在,从来没带任何人回过家。秦筝都没去过几次,你是第一个。”

“你怎么知道?”

“秦筝说的。”赵棉棉站起来,走到许白茶面前,把那条蓝色碎花裙从她手里抽走,“所以你别想那么多了,你就穿你平时穿的衣服去,她喜欢的就是你平时那个样子。穿校服去吧,相信我。”

许白茶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穿上了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藏蓝色的百褶裙,白色帆布鞋——就是她第一天转学来的时候穿的那一身。她想,如果路清欢的妈妈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那她应该让阿姨看到最真实的自己。

路清欢在三号楼楼下等她。

看见许白茶穿着校服走下来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容许白茶见过,跟她在银杏树下第一次接过许白茶的素描本时一模一样。

路清欢家还是老样子,白墙木地板,碎花布艺沙发,茶几上的白瓷花瓶里换了几枝新鲜的栀子花——大概是知道今天有客人来,特意换的。许白茶换鞋的时候,上次来没留意鞋柜旁那张泛黄的视力表,这次站得近,能看清上面用铅笔标着好几道身高线,最下面那条写着“欢欢,四岁,98cm”,最上面那条写着“初三,163cm”。路清欢的名字在上面,许白茶蹲下身子看最下面那道歪歪扭扭的铅笔痕,想象一个四岁的小女孩被大人按在墙边量身高的样子,嘴角翘了起来。

“你小时候才到我腰。”许白茶指着那道线回头说。

路清欢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表情无奈:“那是四岁。”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厨房里传出来,许白茶立刻站直了身体。

路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她比许白茶想象的要年轻,眉眼之间跟路清欢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但路妈妈的气质更温和一些,不像路清欢那样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的锐利和笃定,而是被岁月磨得很圆融的那种温柔。

“这就是白茶吧?清欢每天都在说你。”路妈妈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拉着许白茶在沙发上坐下,“路上热不热?清欢你给白茶倒杯水。”

“妈,我刚进门。”路清欢哭笑不得,但还是乖乖去厨房倒水了。

许白茶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巧得像个罚站的小学生。“阿姨好,我叫许白茶。”

“知道知道,早知道了。”路妈妈笑眯眯地看着她,目光很温和,没有一点审视的意思,“你比清欢照片里拍的好看。”

“照片?”

“她相机里那些。”路妈妈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你以为她存那么多你的照片我会不知道?我是她妈妈诶,洗个衣服翻个相册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路清欢端着水杯从厨房里走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她脚步一顿,杯子里的水差点晃出来。“妈,你翻我相册?”

“做妈的不翻自己女儿的相册?那你把相册锁保险柜里好了呀。”路妈妈理直气壮,末了又补了一句更狠的,“那么厚的相册,放得倒是整整齐齐,洗印费都不知道花了多少。一边翻我心里一边在想,我们家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耐心了?后来想想,不对,她从很小就是这样的,只是没找到值得耐心的事情。”

咚的一声,路清欢把水杯放在许白茶面前的茶几上,力气比平时大了几分。她没有反驳任何一句,只是拧过头看窗外。许白茶从侧后方看到她的脖颈攀着一层薄红,一路蔓延到领口遮不住的肩胛骨。

路妈妈看着女儿的背影,笑容里多了一层许白茶当时还读不太懂的深意。然后她转向许白茶,拍了拍她的手背,“白茶,今天留下来吃午饭。我做了清欢喜欢的糖醋排骨,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清欢说你肠胃不太好,我特意少放了醋。”

许白茶张了张嘴,想说“谢谢阿姨”,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着,让她只能说出一个“好”字。

路妈妈进厨房之后,客厅里安静了片刻。路清欢终于转过身来,在许白茶旁边坐下,低声说:“我妈就是这样,你别介意。”

“介意什么?”许白茶转过头看她,“介意你存了我那么多照片?”

现在轮到许白茶得意了,她难得在言语上赢她一次,但看着路清欢那张难得窘迫的脸,又觉得心疼,于是悄悄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你妈妈真好。”

路清欢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的弧度慢慢恢复了正常。

“她是最好的。除了你之外。”

“路清欢——”

“我去帮我妈端菜。”她在许白茶还没来得及发烫之前就逃进了厨房。

午饭很丰盛,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凉拌黄瓜,还有一道路妈妈拿手的红烧鱼。路妈妈不停地给许白茶夹菜,每一次都恰好在她快吃完碗里的东西时补上一筷子,不多不少,不会让她觉得压力,也不会让她的碗空着。

许白茶忽然明白了路清欢的体贴是从哪里来的。

路清欢在桌子另一头看着自己妈妈把许白茶的碗堆成小山,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妈,你让她自己夹。”

“怎么了?我给白茶夹个菜你也要管?”

“不是管,是她不好意思拒绝你,你夹多少她吃多少,待会儿胃要不舒服了。”

路妈妈看了许白茶一眼,又看了路清欢一眼,然后笑了。她放下公筷,端起自己的碗,说了一句让许白茶筷子差点掉进碗里的话。

“清欢,你对白茶这么细心,以前怎么没见你对别人这样?”

路清欢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没说话。

“以前你初中的时候天天写信,饭也不吃,我说你也不听。”路妈妈像是在聊家常,语气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有一回我叫你吃饭,你蹲在楼下信箱那儿不肯上来。我问你等什么,你说等一封信。我说等谁的信,你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饭桌上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路清欢放下了筷子,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紧了。

“那个很重要的人,就是白茶吧。”路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路清欢,而是看着许白茶。她的目光很温柔很认真,像是要把许白茶的五官一点一点描进记忆里。

许白茶放下筷子,认真地回望过去。“阿姨,那时候我没有收到信。如果收到了,我一定会回的。”

路妈妈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我知道。清欢跟我说了,你们在医院认识,后来你搬家了,信寄丢了。她说的时候特别强调不是你的错,生怕我觉得你不好。”

“妈——”

“好好好,不说了。”路妈妈笑着摆了摆手,但许白茶清楚地看到她低下头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点红,“吃饭吃饭。”

吃完饭,路清欢帮妈妈收拾碗筷,许白茶也要帮忙,被路妈妈按回了沙发上。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听不太进去内容。她看着电视屏幕,余光却一直跟着厨房门口进进出出的那对母女。

洗完碗,路清欢带许白茶去了她的房间。房间还是冬天那个样子,单人床,书桌,窗台上的绿萝长得更茂盛了,藤蔓一直垂到地板上。墙上还是那些风景照和那几张不同年份的银杏叶,但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相框,里面放着许白茶过年时在大年初一茶山上画的那幅画。

路清欢真的把它裱起来了。

许白茶拿起那个相框,指尖轻轻抚过玻璃表面。画里的自己正站在医院走廊上举着银杏叶笑,右下角那行“姐姐帮我捡一片完整的银杏叶”被相框压得服服帖帖。

“你什么时候裱的?”

“回来就裱了。”路清欢走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着那幅画,“我拍照发给我妈看,她说这画上的小女孩肯定是个很亮堂的小孩。我说对,她是最亮的。”

许白茶把相框轻轻放回原处,转过脸去不出声,几秒钟之后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地问了一个问题。

“你妈妈说,你从很小就是这样,是什么意思?从多久之前?”

路清欢走到床边坐下,背靠着床头,双腿交叠伸在床沿上。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稳,有一种在整理很久没翻过的记忆时特有的停顿与斟酌。

“我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女孩子。她妈妈和我妈妈在一个单位上班,我们天天一起玩,一起吃饭,一起午睡。那个小孩比较内向,老师说她不合群,我说不是的,她只是需要有人陪。她没带彩色笔,我把我的分给她,她说不用分,我们可以共用。”路清欢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藤蔓垂得很长很长,像穿过时间的绿色丝线。

“后来呢?”

“后来她转学了,走的那天她跟我说,路清欢,我会回来找你的。但是她没回来。”路清欢的声音很轻,但并没有任何怨怼,“幼儿园毕业我读了小学,之后再也没见过她。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不每天回头看她会不会突然出现在门口,后来我渐渐不回头看门口了,但心里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少了半个人。”

许白茶在她身边坐下来,床垫微微凹陷,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所以在医院碰到你的时候,”路清欢偏过头看着她,“你蹲在走廊尽头哭,不肯回家。我说我陪你等,不是因为那时候我喜欢你,是因为我太知道陪一个人等是什么感觉了。后来每个周末都去找你,是因为你已经不是那个幼儿园的小孩了,可我还是不想再让任何一个小孩,任何人,觉得没有人会留到最后。”

许白茶把脸埋进路清欢的肩头。

她的校服第一天来的时候就被路清欢清洗过,到现在早已浸透了彼此的体温和气息。

“所以你就多管闲事,管幼儿园小朋友的闲事,管医院里哭鼻子的小孩的闲事,管转学生的闲事。”

“不是闲事。”

许白茶把她的手拉过来,掌心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那里面心跳得很快很用力,像是要把七年的等待和七年的亏欠都一次性补偿回来。

“所以你没寄出的信——最后一封信——为什么没寄?”

路清欢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显然她没想到许白茶会在这个时候问起这件事。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直到许白茶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拉起来握在掌心里,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很安静。

“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寄到哪里了。”

三年前,初三四月,路清欢在最后一个可能的地址上划了一道横线。那是一个她从茶叶博览会报道里找到的地址,寄过去的信被退了回来,信封上盖着“查无此地”的红章。她坐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把那个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不是地址写错了,不是邮递员送不到,是那个地方本不存在。也许茶行搬了,也许报道本身就写错了,也许“许记茶行”这四个字从头到尾就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她没办法再验证了。

“你之前说剩下那八封没寄,”许白茶的声音有了明显的鼻音,“是因为你不知道寄到哪里,可是你明明一直在找。”

“找了,”路清欢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甚至挂着一丝笑意,很淡,却比任何一种悲伤都沉重,“找了三年。儿童医院、实验中学、实验小学、茶叶市场、你们家那条街——我把能找到的地址都找了一遍。最后那封信我写完了,装进信封,写上‘许白茶收’。然后我看着收件人地址那一栏,空白了。我知道填什么都是徒劳的。”

“所以你就锁进了铁盒子。”

“所以我就锁进了铁盒子。”

许白茶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放在里面的那个铁盒子拿出来。三十七封信还是那么整整齐齐地码着,最上面是她过年时放进去的那片银杏叶,已经彻底透了,但还是一整片完完整整地贴在最上面。她轻轻拿起那片叶子,翻到背面,上面什么都没有。她把叶子放回去,抱起铁盒子走到路清欢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以后你想跟我说的,直接说。不用再写在纸上锁进盒子里了。”

路清欢没有接那个盒子,而是伸出手把许白茶从地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铁盒子被挤在两个人中间,盖子晃了一下,里面那些信封彼此碰撞,发出无数细小的辗转的沙沙声。许白茶靠在她肩窝里,听到路清欢腔里传来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声音,不只是心跳,还有某种深长的、绵延的呼吸,像是要把过去这些年所有憋在心底的话都放在这一口气里,慢慢吐出来。

“许白茶,我想跟你说很多话,从七年前就想跟你说很多话。”她的声音贴着许白茶耳廓传进来,闷闷的带着腔的震动,“比如你画的那幅银杏叶我装裱得不太好,玻璃框背面有一个歪掉的挂钩;今天我妈妈炒的糖醋排骨放醋放少了,我知道你喜欢吃酸一点的;你穿校服来我家是对的,第一天转学我就是被这个打扮的你晃到眼睛。我还想说,你以后不用穿别人的碎花裙。你穿什么都好看,但我觉得你穿自己的衣服最像你。”

“然后我还想说——”她的拇指摩挲着许白茶的后颈,又低头碰了碰对方的发顶,嘴唇贴上来的温度隔着发丝一直烫进头皮,“我很想你。寒假才刚过完,五月才刚来,我每天都能见到你,可我还是很想你。”

许白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悲伤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被思念被惦记得太过完整之后才会涌出来的眼泪。她把脸埋在路清欢锁骨上方,手指攥着她腰侧衣料的力道大到指节发白。

“路清欢。”

“嗯。”

“没寄出的那封信里,你写了什么?”

路清欢慢慢松开她,从铁盒子里拿出最底下那封信。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信纸叠成三折,纸缘已经软得起了毛边。她把信纸展开递给许白茶,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背对着她,留给许白茶一个眺望窗外的侧影。

信上只有四行字,字迹比现在的稍微稚嫩一些,但横平竖直收笔微微上挑的骨架已经全在。

“白茶,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人扎马尾背画板,以为是你,追上去看了,不是,已经是第六次认错了。

今天银杏树发芽了,儿童医院那棵还在,我每次路过都会绕过去看看。树皮上有一道你当时用石子画的印子,现在已经长得快看不见了。

你不知道我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你在哪里。

可是许白茶,天地这么大,你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没写完,连落款期都没有。

许白茶把信纸放下,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路清欢。她的额头抵在路清欢后背的蝴蝶骨之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路清欢,我没躲,我就在这里,以后也不会再让你找不到了。”

路清欢的背僵了一瞬,然后把她的两只手拉到身前来一一扣住。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静静站着,窗外是五月的午后,老小区的院子里有人在晒被子,阳光把棉被晒得蓬松而温暖。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和楼上哪个小孩练钢琴的断断续续的音符。

过了很久,路清欢轻轻晃了晃两个人交握的手,“你现在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了。”

“知道了。”

“那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许白茶想了想,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午后三点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路清欢肩膀后面,把她整个人勾勒出好看的轮廓。许白茶看着那道光、那张脸、那颗眼角下方的泪痣,攒了好几秒的勇气,然后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说——

“那封没寄出的信,现在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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