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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从省城回来的火车上,许白茶睡了整整一路。

她的脑袋靠在路清欢的肩膀上,随着车厢的晃动时不时往下滑一点,路清欢就一次次伸手把她的额头轻轻推回原位。最后一次推回去的时候许白茶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到了吗”,路清欢说“还早,你继续睡”,她就又把眼睛闭上了。

路清欢没有睡,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稻田、村庄、远处的山脊线在午后的阳光下起伏不定。想着这两周发生的所有事情,研习营的课程、老城区的骑楼、江边的风筝、糖水铺里海带绿豆汤的味道,还有那个晚上许白茶在黑暗中说的那句“那是爱”。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许白茶耳后那缕碎发,绕了一圈又一圈。

回到小镇已经是傍晚。

路清欢先把许白茶送回了外婆家,然后自己拖着行李箱走回小区。推开家门的时候路妈妈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她回来,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晒黑了。”路妈妈给出鉴定结论,“白茶呢?”

“送回外婆家了。”路清欢把行李箱放下,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

路妈妈看着她女儿难得瘫成一团的样子,笑了笑,没有追问。她起身去厨房盛了一碗绿豆汤端过来,放在茶几上。路清欢端起碗喝了一口,不是海带绿豆,是家里熬的那种,只放冰糖和绿豆,清甜简单。

“妈。”路清欢盯着碗里的绿豆汤,忽然开口。

“嗯?”

“我想好了,我要考省城那所大学。”

路妈妈坐到她旁边,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因为那个夏令营?”

“因为我想学建筑,省城那个学校的建筑系是全国最好的之一。”路清欢顿了顿,“而且白茶说她想考省城的艺术学院。如果我们都考上了,就能在同一个城市。”

路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晚间新闻主播播报天气的声音——台风要来了,预计明晚在东南沿海登陆。

“清欢,”路妈妈的声音很温和,但也很认真,“你从小到大做的决定,妈妈从来没有反对过。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是为了你自己考,还是为了她考。”

“为我自己。”路清欢几乎没有犹豫,“但如果她在同一个城市,我会更开心。”

路妈妈看着她女儿的眼睛,在那里面看到了某种她很久以前就见过的东西。坚定,笃定,以及一种只属于路清欢的、不声不响的深情。她伸手把路清欢额前的刘海拨到一边,手指在她晒黑了一点的额头上轻轻拍了拍。

“那就考。妈妈支持你。”

路清欢第二天早上给许白茶发了条消息:我想考省城的大学。建筑系。

许白茶的回复几乎是秒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然后紧跟着第二条:夏令营的时候你在那个报告厅里听讲座,眼睛亮得跟看到了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一样。那条消息后面跟着一个小人双手握拳的表情,像是隔着屏幕在给她助威。

路清欢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心口的位置,仰面躺在床上笑了。窗外蝉鸣如雷,阳光穿过绿萝的叶子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摇曳的碎影。

八月中旬,路清欢的录取通知到了。

不是大学录取,是研习营的优秀学员证书。但那张证书对她来说意义重大,因为附带的评语栏里,授课教授手写了一行字:“建筑速写进步显著,希望你明年出现在建筑系的新生名单里。”路清欢把那张证书拍了发给许白茶,许白茶回了一个小人放烟花的表情。

然后紧接着第二条消息:那个画速写的辅导老师是不是也该有张证书。

路清欢回她:明天带你去吃糖水。我们镇上没有海带绿豆,你将就吃红豆沙。

第二天傍晚,她们坐在镇口那家唯一的老式糖水店里,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许白茶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红豆沙,忽然说了一句让路清欢停下动作的话。

“路清欢,我想好了。”

“什么?”

“我想考艺术学院,学画或者绘本设计。”许白茶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在省城,跟你一个城市。”

路清欢把勺子放进碗里,抬头看着许白茶。许白茶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继续搅红豆沙,越搅越快。

“你之前说不知道学什么。”路清欢说。

“现在知道了。暑假在你们研习营旁边那个咖啡角画了那么多速写,忽然觉得……如果以后一辈子都能画画,好像也挺好的。”许白茶说完,又补了一句很小声的,“而且你之前造楼,说我要画图。我想了想,画就画。”

路清欢没有说“太好了”也没有说“我就知道”。她只是把许白茶碗里那颗还没搅开的蜜枣夹到自己碗里,把自己碗里那颗完整的夹给她。

“你嘛?”

“你碗里那颗煮烂了,不好吃。这颗是完整的。”路清欢说,然后在许白茶反应过来之前低下头开始吃红豆沙。

高三正式开始的那天是八月二十五号。教室门上贴了新的倒计时牌,陈老师在黑板上方挂了一条红色横幅——距高考还有286天。许白茶走进教室的时候被那条横幅吓了一跳,286天听起来很多,但算一算其实也没多少。赵棉棉坐在她前排,回头看见她一脸被镇住的表情,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深沉:“欢迎来到。”

高三的生活跟许白茶想象的一样枯燥,但比想象中更累。早自习从七点提前到六点四十,晚自习从九点延长到十点。每周的课表里多了两节强化训练课,周六全天上课,周上午用来模拟考试。许白茶的素描本放在枕头边上,整整一周只翻开过一次。

但她没有抱怨,因为她知道自己要考哪里,也知道路清欢要考哪里。这个目标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她每天的生活里,让她在所有不想起床的清晨挣扎着爬起来,在所有做不出数学题的晚自习上咬咬牙换一张新草稿纸。

路清欢比她更忙,作为班长,她除了自己的学业之外还要协助班主任处理各种事务。但许白茶发现,不管多忙,路清欢从来不会在她面前说“累”。她永远是一副有条不紊的样子——桌子上永远整齐,笔记永远是全班最全的。每次许白茶做完一张很难的试卷抬起头来,都能看到路清欢在前面两排的位置上低着头专注地写着什么,背影稳稳当当,像一棵不会倒的树。

又一次月考结束之后放了半天假。路清欢说最近太紧了,今天不复习,带你去个地方。她们坐了四十分钟的乡镇中巴,又沿着一段长满芒草的土路往里走了三公里,最后停在一条小溪边上。

许白茶站在溪边看着那些光斑在水面上跳跃,风吹过来的时候整条小溪都在闪光,对岸的芦苇丛被风推着前后摇晃,空气里有一股水草和野薄荷混合的味道,凉丝丝的。她从帆布袋里掏出素描本蹲在溪边开始画画,画溪水,画水底圆溜溜的卵石,画倒在水面上的一截枯木,画对岸开得毫无章法的野花。路清欢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拿出英语单词本翻了几页,翻着翻着就放下了。她看着许白茶的侧影——蹲在溪边的姿势像一只收敛了翅膀的鸟,握笔的手指被秋天的风吹得发红,偶尔撩开挡住视线的碎发,每一次都心无旁骛。

“你画了这么多年,不腻吗?”路清欢问。

“不腻,”许白茶头也没抬,“画画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

“什么都不用想,”路清欢重复她的话,“但你现在在画我。”

许白茶的笔停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素描本。她明明在画溪水,但溪水旁边的石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添上了一个小小的背影。肩膀的弧线、微微倾斜的头、一只手撑着下巴的动作,都是路清欢的样子。她把素描本合上站起来,红着耳尖瞪了路清欢一眼,但那一眼毫无威慑力。

下午五点多,两个人沿着溪流往上游走了一小段,找到一棵树冠很大的老樟树。树盘错节地从泥土里凸起来,形成了一座天然的靠背椅。路清欢在树上坐下,背靠着树,双腿交叠伸在草地上。许白茶坐在她旁边,把素描本摊在膝盖上。

“你不用复习吗?”许白茶问。

“今天不复习。”路清欢说,“今天只想跟你待着。”

许白茶把铅笔放下,也靠在树上。樟树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只剩周围一圈漏出浅金色的夕光。

“路清欢,如果我没考上怎么办。”

路清欢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正视着她:“许白茶,你考不上我等你一年。你考上别的城市,我就去那个城市找你。你考上了不想上了,那就回家,我养你。”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推敲过的结论,“没有什么怎么办,只有你想去哪里。”

许白茶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耸了一下,声音透过裤腿布料闷闷地传出来:“我认识的很多人都考艺术学院,他们从小学画画,初中就拿奖。我只在素描本上画过。”

“那就够了。”路清欢说。

“你怎么知道够了?”

路清欢没有回答。她伸手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她。许白茶把纸展开,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报名简章——省城艺术学院美术类省统考报名通知,下面附了一行字:该校画专业面向全国招收30人。

“你什么时候查的?”

“暑假,”路清欢说,“你第一次说你想考的时候。你不仅要考,你还要考画专业。你画画不是为了拿奖的,是为了画你想画的东西。”

许白茶捏着那张纸,纸缘被秋风吹得轻轻颤动。她想起转学第一天在银杏树下画那棵树,路清欢蹲下来看她的素描本,问她“能让我看看吗”。那是她第一次把画给别人看,心里又怕又期待。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善意的陌生人给予的一点礼貌的关注,却不知道那个善意的陌生人会在半年之后坐在深山的樟树下,把她想考的专业、想考的学校都查得一清二楚。

她把那张纸小心折好放进帆布袋最里层,站起来走到溪边蹲下,撩了一捧溪水拍在自己脸上。溪水冰凉,冷得她打了个激灵,但脑子里的雾好像被这把水冲散了一些。她站起来转过身,对樟树下的人说“我报名”。

路清欢靠在树上看着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没有说“我就知道”,只是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好。”

从那天起许白茶的素描本再也没有被放进枕头底下吃灰。她给自己定了计划——每天晚自习之后额外画一小时速写,周六下午回家的时间用来练习色彩。她没有画室也没有老师,就在宿舍的书桌上铺开画纸,对着从图书馆借来的画册临摹。赵棉棉把自己的台灯借给她,秦筝教她怎么用手机查各省统考的真题,周念帮她在网上打印了一份画专业的考试大纲。

路清欢每天晚自习结束后都陪她在教室多待一个小时。许白茶在讲台上摆静物,她就坐在第一排写自己没做完的物理试卷。粉笔灰在光灯下慢慢飘浮,擦黑板的抹布散发一股淡淡的湿味,整个教学楼安静得不真实,连走廊里巡夜保安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有时候许白茶画着画着忽然抬头,发现路清欢正托着腮看她,试卷还停在半小时前的同一页上,她说“你怎么不做题”,路清欢就低头继续写,耳尖在光灯下微微泛红。

银杏叶又开始黄了。从翠绿退到淡黄,从淡黄染成金黄,再到一整棵树都亮得像一团金色的火焰。课间许白茶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场后面那棵银杏树,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所学校已经待了整整一年——去年九月她在银杏树下捡了一片落叶,被一个白衬衫的女生接住了她的素描本。

“看什么呢?”路清欢从教室里走出来,站到她旁边。

“看它又黄了。”许白茶说。

“嗯,一年了。”

“去年这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你认识。”路清欢说,“你只是忘了。”

许白茶偏过头看她,路清欢的侧脸被走廊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照得很柔和,目光正望向那棵银杏树,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许白茶什么都没有说,往旁边挪了半步,肩膀轻轻碰了碰路清欢的肩膀。

“路清欢,你的十七岁是什么样子的?”

路清欢转头瞥了她一眼:“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十七岁了,之前的路清欢是什么样的人,我想知道。”路清欢靠在走廊栏杆上没有马上回答,看着远处银杏树上一片刚刚飘落的叶子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才落到跑道边上。

“我的十七岁,”她慢慢开口,“开头挺好的。当班长,管纪律,发通知,帮老师整理表格,每次考试进年级前十。所有人都觉得谱。秦筝说我像一台会照顾人的机器,什么事都能处理得滴水不漏。但她不知道,我每次一个人走在银杏树下的时候都在想——许白茶现在在哪里。你第一次在我课桌抽屉里找到三明治的时候,你觉得我细心。其实我只是习惯了,把所有该做的事情做好,该等的人等不到。然后我的十七岁过了一半,你转学来了。”

许白茶听完最后一个字,低头看着楼下花坛里一丛开得乱糟糟的秋海棠,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我的十七岁——也分你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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