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晔在厨房地砖上被冻醒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
他靠着冰箱睡了一个多小时,脖子僵得转不动。
怀里还抱着那个裹了三层塑料袋的茶叶罐。
硬纸板的尖角隔着塑料袋硌在肋骨上,生疼。
他把茶叶罐小心地放在灶台上,撑着冰箱站起来。
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右手伤口上的纱布在冰箱面板上蹭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今天是他的生。
三十岁。
他把茶叶罐藏进橱柜最里面,和那套骨瓷碗碟放在一起。
然后打开冰箱,从冷藏层最深处摸出一小把挂面。
挂面是上个月超市促销时买的,九毛九一包。
他抽了几面条出来,其余又用保鲜袋封好放回去。
燃气灶拧开。
小锅接水。
烧开。
下面。
面条在沸水里翻了几圈,他用筷子轻轻拨散。
煮面的空当他从调料架上拿了酱油、醋、一点香油。
没有葱花。
没有鸡蛋。
没有青菜。
他把酱油倒进碗底,又点了两滴香油。
面煮好了捞进碗里,用筷子挑起来抖了两下,让每面条都裹上酱油色。
他端着面碗在餐桌前坐下。
客厅还很暗,窗帘没拉,外面的天是灰蓝色的。
他把面条挑起来,吹了吹,吃了一口。
酱油放少了,没什么味道。
他又吃了一口。
走廊传来拖鞋声。
温傲晴从主卧出来,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搭了条碎花连衣裙。
她经过餐桌时看了他一眼,然后径直走到客厅电视柜旁边,弯腰拉开了一个行李箱。
顾墨晔放下筷子。
“要出门?”
“嗯。”
温傲晴头也没回,把行李箱打开摊在地上。
“江坤最近身体不好,医生说需要静养调一段时间。我订了三亚的度假酒店,带他去散散心,三天后回来。”
顾墨晔看着碗里的面。
面条已经不冒热气了,酱油色的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今天是我生。”
温傲晴的手在行李箱上停了一下。
很短。
大概只有一秒。
然后她继续把叠好的衣服往箱子里放。
“生年年都有,江坤的病情不能等。他这两天喘得越来越频繁了,换个温暖湿润的地方对他呼吸道好。”
主卧的门又开了。
傅江坤拉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来,穿着一件浅卡其色的薄风衣,里面是白色短袖。
他气色看起来确实不太好,脸色发白,步子很慢。
“晴姐,我好了。”
温傲晴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行李。
“你穿这么少,飞机上冷。”
她把自己箱子里的一条披肩抽出来递给傅江坤。
“拿着,一会儿登机口风大。”
刘惠兰也从次卧出来了,睡袍外面披了件外套,头发乱糟糟地竖着。
“江坤你这孩子,身体不好还出远门。晴晴你路上多照顾着点。”
她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
“我昨天去药店买了点晕机药,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傅江坤接过药,笑容温温和和。
“谢谢阿姨。”
“谢什么,一家人。”
刘惠兰拍了拍他的手背。
“去吧去吧,赶飞机别晚了。”
温傲晴拖着两个箱子往门口走。
傅江坤跟在后面,经过餐桌时他的目光和顾墨晔对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
嘴角没有动。
眼睛里也没有笑意。
但那个眼神顾墨晔认识——就是那晚他把药片倒进马桶之后转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挑衅。
比挑衅更冷。
是笃定。
门开了。
行李箱的轮子在走廊地砖上滚过,咕噜噜地响了一路。
电梯叮咚一声到了。
刘惠兰追到门口喊了一句“到了给我发消息”。
门关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刘惠兰打了个哈欠回了次卧。
顾墨晔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碗长寿面已经彻底坨了。
面条吸饱了汤汁胀成一团,筷子在中间立不住歪倒了。
他把筷子,又夹了一筷子面。
坨了的面已经没什么嚼劲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端着碗走进厨房,把剩下的面倒了。
碗洗净,扣在沥水架上。
他走进客房,关上门。
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面塞着几件冬天的厚衣服。
他把衣服搬出来,从最底下摸出一个鞋盒。
鞋盒很旧了,盒盖上的标志已经磨得看不清。
他打开。
里面是一条羊绒围巾。
烟灰色的羊绒线,针脚细密匀称,一端绣着两个字母。
他织了三个月。
每天晚上做完所有家务之后,坐在客房的床沿上,借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针一针地织。
羊绒线很细,起针的时候手指还不熟练,拆了织织了拆,前面一小截针脚歪歪扭扭的。
到后面越织越顺,指尖磨出了薄薄的茧。
两个字母是最后绣上去的,用了同色但稍微深一点的灰线。
他把围巾拿出来,在手里叠好。
羊绒很软,攥在掌心里像一团云。
他拎着围巾走出客房,穿过客厅。
刘惠兰的次卧传来呼噜声,她睡回笼觉了。
顾墨晔换了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电梯壁是不锈钢的,映出一个瘦削的影子,右手纱布松了,纱头拖出来一截。
他伸手按了一下一楼的按钮,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两秒。
小区垃圾桶在单元门出口左手边。
墨绿色的铁皮桶,盖子掀开一半,里面堆着几袋垃圾,散发出一股隔夜厨余的酸味。
顾墨晔站在垃圾桶前面,手里攥着那条围巾。
他把围巾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烟灰色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两个字母绣得很密,每一针都埋得很深。
他站了十分钟。
风吹过来,垃圾桶盖子轻轻晃了一下。
他把围巾扔了进去。
羊绒落在垃圾袋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刘惠兰还没起。
他把鞋盒重新塞进抽屉最底层,厚衣服一件一件码回去。
关上抽屉。
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朋友圈入口有个红点。
他点进去。
温傲晴三分钟前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三亚凤凰机场的到达厅,接机口的花坛,候机楼外面的椰子树。
最后一张是傅江坤坐在机场咖啡店里,逆光,侧脸清瘦。
配文写着:“有你在,每天都是生。”
下面已经有十几个赞。
林晓点了赞。
苏曼点了赞。
刘惠兰点了赞。
还有人评论“好甜啊温姐”“傅先生好帅”“羡慕了”。
顾墨晔退出去,看了看微信消息列表。
没有任何私聊。
没有任何群消息。
他把微信通讯录从头划到尾。
没有人给他发生祝福。
他关掉手机。
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把那碗坨了的长寿面剩下的汤底一口一口喝完了。
窗外天已经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