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丹房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黑石坊市:城南那间废弃多年的丹房,不知为何突然起火,烧得只剩一堆焦土。
有人说是流浪汉取暖不慎,有人说是炼丹失败炸炉,还有人说是有人在销毁证据。
陈默站在城北客栈的窗前,听着街上人们的议论,面无表情。
火是他放的。但他并不担心有人会查到——废丹房本来就没有任何能指向他的东西。即使虎哥在那找到了聚气草的叶片碎片,也只能证明“有人在废丹房里种过草”,而无法证明那个人就是他。
真正让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万丹堂已经盯上了他。不是“可能”,而是“确定”。
沈清竹今早派人送来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灵药斋彻底拒收我们的货,周德茂亲自去了灵药斋。”
周德茂。
万丹堂在黑石坊市的采购负责人,虎哥背后的靠山,练气后期的修士,据说已经摸到了筑基的门槛。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威胁。
陈默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
午后,陈默换了一身净的灰色道袍,将枯枝和灵石藏在储物袋中,出门去了城西。
他没有去清竹丹庐,而是去了城西最深处的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叫“黑市巷”。
黑市巷是黑石坊市最鱼龙混杂的地方。这里没有规则,没有执法队,没有任何人能保护你。在这里,唯一的原则就是——拳头大的说话。
陈默走进巷子时,明显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来自巷子两侧的黑暗角落,有的阴冷,有的贪婪,有的漠然。每个人都在打量他——修为、身家、是不是肥羊。
练气一层的修为,在这些人眼里,跟凡人没什么区别。
陈默面不改色,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扫过两侧的摊位。
黑市巷的摊位,比城外的地摊还要简陋。一块破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各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有丹药,有法器,有灵植,还有一些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古怪物件。
“小兄弟,来看看这个!上品法器,只要五十灵石!”
“筑基丹,一手货源,绝对正品!”
“灵兽蛋,稀有三眼灵狐,孵化后战斗力爆表!”
叫卖声此起彼伏,但陈默知道,这些东西里,十有八九是假货。剩下的那一两成真货,要么来路不正,要么有致命缺陷。
他不是来买东西的。
他是来打听消息的。
陈默在巷子深处的一个摊位前停下。
摊位的主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脸上的皱纹像裂的河床。她的摊位上只摆着几样东西——一些枯的草药,几块灰扑扑的矿石,还有一只缺了口的铜鼎。
陈默蹲下身,随手拿起一株枯的草药,放在鼻尖闻了闻。
“婆婆,这株凝露草怎么卖?”
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五灵石。”
“太贵了。”陈默放下草药,又拿起那块矿石,“这个呢?”
“三灵石。”
“婆婆,我不是来买东西的。”陈默压低声音,“我想打听一个人。”
老妇人的手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
“打听谁?”
“周德茂。”
老妇人沉默了几息,然后伸出三手指。
“三十灵石。”
陈默没有还价,从储物袋中数出三十颗灵石,放在摊位上。
老妇人将灵石收入袖中,声音压得极低:“周德茂,万丹堂黑石坊市采购管事,修为练气九层,半步筑基。他在坊市经营了二十年,手底下有三十多个线人,遍布城南城北。他的弱点有三个。”
“哪三个?”
“第一,他贪。明面上是采购管事,暗地里吃回扣、压货价、以次充好,这些年攒了不少私房钱。第二,他怕。他怕万丹堂总堂的人知道他贪,所以做事小心翼翼,从不留把柄。第三——”老妇人顿了顿,“他有一个儿子,叫周文彬,在黑石坊市外的青云宗修炼。那是他的命子。”
陈默将这三个信息记在心里。
“多谢婆婆。”
“别急着谢。”老妇人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话还没说完。你打听周德茂的事,他会知道的。”
陈默心中一凛。
“为什么?”
“因为这个巷子里,有一半的摊主是他的人。”老妇人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你刚才跟我的对话,不出半个时辰,就会传到他的耳朵里。”
陈默的脸色微变。
“那婆婆你为什么还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跟他有仇。”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的线人害死了我儿子。我巴不得有人找他麻烦。”
陈默沉默了几息,站起身来。
“婆婆,最后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想找一个人,一个能帮我挡住周德茂的人,该去哪里?”
老妇人看着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想找靠山?”
“算是。”
“在黑石坊市,能挡住万丹堂的,只有两家。”老妇人竖起两手指,“一个是百草阁,他们有总阁撑腰,万丹堂不敢动。另一个是执法队,他们是坊市的管理者,背后是几个筑基期修士的联盟。”
“百草阁……执法队……”陈默低声重复。
“但这两家,都不好进。”老妇人说,“百草阁的人眼高于顶,瞧不上散修。执法队的人更黑,收钱办事,没钱滚蛋。”
陈默谢过老妇人,转身离开了黑市巷。
走出巷口的瞬间,他感觉到身后有无数道目光在盯着他。
他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
城北,乱石岗。
夜幕降临,陈默准时到达。
李酒鬼已经在那里了,靠着一块大石头,手里拿着酒葫芦,但没喝。
“你今天去黑市巷了?”李酒鬼开门见山。
陈默没有否认。
“你知不知道,那个巷子里全是周德茂的眼线?”
“知道了。”陈默在他旁边坐下,“而且我还知道,我已经暴露了。”
李酒鬼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灌了一口酒。
“你小子胆子是真大。”
“不是胆子大,是被的。”陈默说,“周德茂已经出手了,灵药斋的渠道断了,我的聚气丹卖不出去。如果不尽快找到新的出路,我就只能坐吃山空。”
“所以你去找靠山?”
“对。”
“找到了吗?”
“没有。”陈默摇头,“百草阁和执法队,都不好进。”
李酒鬼灌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李前辈。”陈默转过头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重新站起来?”
李酒鬼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曾经是筑基后期的修士,万丹堂的首席弟子。你的修为虽然跌了,但你的经验、你的见识、你的功法,都还在。”陈默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李酒鬼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帮我?”
“灵石。”陈默从储物袋中取出两百颗灵石,整整齐齐地码在面前的石头上,“这些灵石,应该够你买一些恢复修为的丹药。后续我还能提供更多。”
李酒鬼看着那堆灵石,又看了看陈默。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陈默说,“我在。”
“?”
“对。你。”陈默站起身来,“你帮我挡周德茂,教我修炼,等你的修为恢复了,你就是我最大的靠山。这笔买卖,不亏。”
李酒鬼看着那堆灵石,沉默了很长时间。
月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憔悴的脸上,照在他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却黯淡无光的眼睛里。
“你就不怕我拿了灵石跑了?”
“你不会。”陈默说,“因为你欠沈清竹人情,也因为我身上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李酒鬼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知道我感兴趣什么?”
“枯枝。”陈默没有回避,“你在乱石岗第一次见到我,就看出了我身上有不寻常的东西,对不对?”
李酒鬼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他叹了口气,“没错,我确实看出了你身上有某种……古老的木属性气息。那种气息,我只在万丹堂的典籍里见过——建木。”
建木。
这是陈默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上一次,是他刚穿越时,枯枝给他的信息流里隐约浮现的。
“建木是什么?”陈默问。
“上古神树,天地初开时的第一株灵。”李酒鬼的声音变得低沉,“传说建木连接天地,贯通三界,是一切灵植的源头。后来天地大劫,建木被毁,残枝散落人间。”
他看着陈默袖中的枯枝,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你手里的那截枯枝,如果我没猜错,就是建木的残枝。”
陈默沉默了几息。
“所以,你愿意帮我?”
李酒鬼看着他,良久,缓缓站起身来。
“我帮你,不是为了你的灵石,也不是为了你的枯枝。”他伸出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我帮你,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一样的穷,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认命。”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堆灵石,收入储物袋中。
“灵石我收下了。周德茂的事,我来想办法。”他灌了一口酒,转身朝乱石岗外走去,“但你记住,靠山不是万能的。真正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孤独的旅人。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