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陌生号码。
“念念吧?你爸的工友刘婶。你爸那个病我听说了。念念啊,你爸养你不容易,生了这么大病你做儿女的不能不管。”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你爸跟我说你买了房。你那个房子以后再买,你爸的命就一条。”
“刘婶,谢谢关心。我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退了不就有了。你一个小姑娘住那么好什么。”
挂了。
九点,又一个。
“念念,你爸的老朋友王叔。听说你爸病了,你还不愿意出钱?”
“王叔我没说不出。”
“那怎么还没动静?你爸天天吃不下饭。你是亲闺女你不管谁管?”
十点,又一个。
“许念是吧?我是你爸远房表哥。”
我没再接了。
一个上午六个电话。六个不同的人,同一套词:你爸养你不容易,你得退房救他,不能不孝。
赵敏就坐在旁边,听了三个以后脸色铁青。
“他找了多少人围攻你?”
“应该是方丽安排的。”
“你别接了。”赵敏拿过我的手机,把陌生号码全拉黑。”他们有本事来幼儿园找你,让他们见识什么叫护犊子。”
下午放学后我正收拾教室,手机又响了。不是陌生号码,是许国梁。
“念念,你是不是把你刘婶她们拉黑了?”
“爸,上班呢接不了那么多电话。”
“她们也是关心你。”
“爸我说了在想办法。你让她们别打了。”
“好好好。”他顿了一下。”念念还有个事。你外婆那边打电话来了。”
外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不知道从哪听说我病了。她说想见见你。”
我的外婆。从我妈去世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许国梁说外婆怪他没照顾好我妈,跟我们断了来往。说外婆不想见我,看到我就想起我妈难过。
我一直信了。
“爸,外婆的电话你有吗?”
“有是有。但你别联系她。她那人脾气犟,当年把我骂得那么难听。你联系她,她又翻旧账。”
他不让我联系外婆。跟上辈子一样。
“爸,我不联系。你把号码给我就行。万一她找你,你忙不过来我帮你应付。”
他犹豫了一下,把号码发了过来。
我存好了。
许国梁又叮嘱了一句:”念念,这周六一定去市医院问。别忘了。”
“不会忘的,爸。”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个159开头的号码。
我上辈子从来没有拨过。
我没有立刻打。我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赵敏帮我擦完最后一张桌子,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你外婆是不是也被他骗了?”
“我猜是。”
“许念,你一个人能扛住吗?”
我看着窗外场上空荡荡的滑梯。
“我已经扛了二十三年了。”
周四下午两点。
我正带着中班的孩子在场上玩老鹰捉小鸡。
铁栅栏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实习老师小周跑过来:”许老师,门口有人找你。说是你爸爸。”
我把手里牵着的小朋友交给小周,整了一下围裙,往大门走去。
远远就看到了。
许国梁坐在幼儿园大门外的台阶上。
穿着那件领口磨毛的旧外套,裤子蹭了几块灰。头发没梳,脸色比视频里还差,整个人缩在那里。
他面前已经围了五六个人。接孩子来早了的家长,隔壁杂货店的老板娘,还有两个拎着菜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