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出门前,我在柜子最里面翻出一双黑色平底鞋。
高跟鞋了。
如果真要跪,平底鞋站起来的时候不会崴脚。
如果不跪,转身走路也不会摔。
何姗在楼下等着,穿了一件挺板正的深绿色连衣裙。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今天眼圈怎么这样?算了不说了,上车吧,打车去。”
车上她一直在说话。说林美琪今天会穿什么,说赵国强肯定喝两杯就满嘴跑火车,说那个新总裁据说三十岁出头,集团老板的亲信。
“有人偷偷查过,好像姓顾。”何姗划着手机,”但具体叫什么、什么来头,查不到。集团那边捂得死死的。”
“姓顾跟我有什么关系?”
“万一是个正常人呢?万一他来了,赵国强那些破事就玩了呢?”
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城市灯火。
万一。
我活了二十六年。”万一”这两个字从来没有朝我这边倒过。
年会在集团旗下最大的一家酒店办,巨幅广告挂在穹顶下面,金色的字写着”锦程酒店集团年度盛典”。
到了门口,签到台已经搭好了。一排来宾牌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
按照原定安排,我要在这里站到年会正式开始,然后进大厅,完成那个所谓的”致歉环节”。
何姗帮我理了理领子。”我先进去了,我的位置在靠后面。你一个人行吗?”
“行。”
她走了几步,转回头。
“陈念。”
“嗯?”
“不管今晚发生什么,你记住一件事。你没做错任何事。”
她的眼睛红了一下,转身快步走了。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我站在签到台后面,开始迎接来宾。
笑,点头,递牌子。
笑,点头,递牌子。
七点整,大厅里坐满了人。水晶灯打下来的光太亮了,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发白。
赵国强穿了一身崭新的灰色西装,头发抹了发胶,油光锃亮。他端着酒杯穿梭在各桌之间,笑声大得像喇叭。
林美琪坐在主桌旁边那一桌,身上的裙子我没见过,料子很亮,脖子上挂了一条项链,不知道真假。
沈总坐在主桌。他五十几岁,头发灰白,脸上没什么表情,端着茶杯慢慢喝。
他旁边留着一个空位子。
那是新总裁的座位。
我站在大厅边上的柱子后面,签到的活已经结束了,但”致歉环节”排在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还有大概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之后,我要走到沈总面前去,当着八百人的面,为了一件我没有做过的事,弯下腰。
也许是弯腰。
也许是弯膝盖。
赵国强嘴里的”态度到位”,像一块巨石悬在头顶。
赵国强在七点半的时候找到了我。
他把我从柱子后面拽出来,扯到走廊的角落。手上的力气不小,我胳膊上留了一圈红印。
“等会儿敬酒你知道怎么说吧?”
“我准备了一段话。”
“什么话?念来听听。”
“沈总您好,年度合同的事给您添麻烦了,是我们部门的工作失误,向您道歉。”
赵国强的脸拉了下来。
“就这?”
“不然呢?”
赵国强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嘴里的酒气喷在我脸上。
“陈念,你要搞清楚状况。沈总的续约合同下个月就到期了。他今天心情好不好,直接决定他续不续。他不续,整个部门的业绩归零。归零了谁负责?你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