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手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手腕被抓住了。
是周静。
她抓得很紧,力气很大。
“妈,您别这么说。”她的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神很认真,“是我不好,我不会说话。”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这对于她来说好像是件很困难的事。
“我爸,以前也是腰不好。就是拖着,总说没事,怕花钱。等到后来想治的时候,已经晚了,神经压迫太久,手术做完,腿还是不利索。”
她说得很慢,很平静,但我能听出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
“我看到您扶腰的时候,就想起我爸。我怕您也跟他说一样的话,怕您不肯治。”
我这才明白。
“所以……”周静看着我,继续解释,“所以我就想,脆先把所有事情都办好。医院约好,钱准备好,直接把您带过去。这样您就没法拒绝了。”
我愣愣地听着。
原来是这样。
“那……那些饭……”我还是忍不住问,“你都倒了……”
“我查了资料,”她立刻回答,像个回答老师问题的学生,“手术前要控制血脂和体重,对和术后恢复都好。您做的汤,营养是好,但是太油了。我怕跟您解释,您觉得我挑剔,心里不舒服,又怕您不听,还继续做……所以我就……”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我全懂了。
她怕我不听劝,只能用这种最直接、最伤人的方式来阻止我。
“还有那本育儿书……”
“我不是嫌您带得不好。”她抢着说,“我是看您天天抱着小宝走来走去,腰疼得脸都白了。我想让您多坐着,多休息。把书给您,是想让您有个事做,就不用一直抱着孩子走了……”
每一个我以为的“恶行”,背后都有一个笨拙的,不为人知的理由。
她不是冷漠,她只是用她那套“解决问题”的逻辑在对我好。
她以为只要把问题解决了,就是爱。
她不知道,我这个老太婆,要的不是解决问题。
我要的,只是一句暖心的话,一个笑脸。
我们俩,用各自的方式,把对方推得越来越远。
王兵在旁边听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们俩啊……一个是什么都不说,就闷头做。一个是什么都憋着,就胡思乱想。”他看看我,又看看周静,“这下好了,都说开了,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周静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也低下头,脸上辣的。
我看着地上那个敞开的牛皮纸袋,羞愧得无地自-容。
我这一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我猛地想起什么,指着我的房间,结结巴巴地说:“那……那张火车票……”
那是压垮我理智的最后一稻草,现在却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王兵立刻说:“我这就上网给您退了!”
“不用。”
周静却拦住了他。
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妈,票别退。”
“等您做完手术,身体好了,我跟王兵,陪您一起坐火车回老家。我们去看。”
我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也不是羞愧。
是暖。
从脚底心,一直暖到天灵盖。
05
那张象征着决裂和绝望的火车票,最终没有被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