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
“不羡朝入省,不羡暮登台。”
“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金陵城下来。”
尉缭嘴里念完这首诗,脑子里立刻浮出一个人的影子。
一个不贪富贵、只念故乡的人。
诗的意境,好得没话说。
可这文体,天下七国和诸子百家,没有哪一派是这种写法。
这首诗竟然是……自成一派?!
“好诗,真是绝句!”
尉缭越品越觉得有味道。
他跟着鬼谷子求学的子,这辈子都忘不了。
现在他位高权重,却离家乡越来越远,十多年都没再见过当年教他的老师。
想到这里,心里一酸,难免被诗勾起了情绪。”掌柜,这幅字卖多少?”
“不卖。”
叶宇连头都没抬。
这幅刚挂上去的诗叫《六羡歌》,是唐代茶圣陆羽写的。
战国时候的人,一眼就看中唐代的诗,还说这是绝句?
叶宇打死都不信。
这进来的中年士子看着猥琐,本不是馋他的诗,分明是馋他的宣纸。
这点小把戏,哪能骗到他?
宣纸和诗,他一个都不会出手。
东西全归自己,回头指不定还能靠这个捞一笔。
就在这时。”我出一千两黄金!”
尉缭声音洪亮,砸得整间铺子都震了震。
叶宇听到这话,身子一抖,乖乖,这家伙怕不是个更大的财主?
这时候。
老黄慢悠悠地说:“兄弟,老叶都说了不卖,你就甭废话了。他要真肯出手,也轮不到你,我出你两倍的价,把这字帖拿下。可惜啊,人家不卖……”
“哎!我……”
叶宇张了嘴,心想老黄要真给两千两金子,他还真有点动心。
毕竟不就一张字嘛。
至于那宣纸,就算他卖了,别人想仿也仿不来。
除非他亲自手把手教。
老黄:“老叶,你不用多说,字在店就在,咱们老交情了,我懂你。”
叶宇:“……”
你懂个屁,到嘴的一千两金子飞了!
不过他眼下也不缺钱,这买卖做不做都无所谓。”老黄,你赶紧专心下棋吧,再走神又得输。”
“行了行了,别催。”
两人继续在棋盘上厮。
尉缭走一步回头看一眼那字帖,非卖品,真是太可惜了。
他走到棋盘边坐下。
俗话说观棋不语。
两个人下,一个人看。
中间叶宇专门给尉缭泡了壶茶,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又让尉缭心里头惊讶了一番。
不过尉缭这人,天塌下来脸都不变色。
所以在品茶时,哪怕他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也半点看不出来。
好茶……跟那首诗一样,都是绝品!
尉缭舒舒服服地品着正平岩茶。
不知不觉。
一盘棋下到最后。
赢家自然还是叶宇,老黄在棋盘上,差叶宇太远。
两人压不是一个水平。
所以一百多盘棋,老黄愣是一局没赢过。
又或者说,不是老黄太差,是叶宇实在太强!
“要不……让我来一盘?”
尉缭觉得自己好歹是鬼谷传人,绝对有资格跟叶宇较量较量。
叶宇听了立刻点头:“行啊行啊!十金一……”
叶宇刚要说十金一盘,宰一宰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书生,结果……
老黄:“兄弟,我劝你别自找没趣。你先跟我下两盘,你就知道老叶的棋艺,那比棋圣还厉害。”
叶宇咬着牙说:“老黄,我真得好好谢谢你,棋圣的招牌你给我保住了!”
老黄笑得一脸真诚:“朋友嘛,应该做的。”
尉缭在一旁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宇把位子让出来,今天老黄就跟吃了似的,专门跟他对着,挡他财路。
表面上看是无意的,实际上绝对是故意的!
这老东西坏得很!
老黄一连两次让叶宇吃瘪,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从认识叶宇开始,他就没像今天这样扬眉吐气过。
憋了这么久的闷气,总算吐出去不少。
这时候尉缭把棋盘收拾好,开口说:“棋局就跟打仗一样,想请教两位老先生,对秦攻赵这事怎么看?”
话没说完,叶宇就捂住了额头。
又来?
这问题怎么这么耳熟?
“我说,你不会是小赵家亲戚吧?怎么一来就问一样的话,又是什么秦攻赵,能不能换个新鲜点的?”
“咳……咳咳!”
尉缭被茶水呛得满脸通红。
嬴政跟他说过,自己在这里用的化名是小赵。
现在叶宇这么一说,尉缭想到这名字代表的是秦王嬴政,心里别提多别扭了。”这个……我姓魏,确实是从小赵那听说这茶肆,今天特意来坐坐。”
“早说啊,老朋友了!”
叶宇一听是小赵的亲戚,心想这小赵还挺懂规矩,知道给他介绍客人。
老黄闻言多看了尉缭几眼,皱起眉头琢磨。
突然!
老黄眼睛一亮,认出来了!
这不是纵横家鬼谷子的传人之一吗?
堂堂大秦三公太尉,今天竟然一个人跑来喝茶?
想到这,老黄仔细看了看尉缭,又瞅了瞅叶宇,不像是有交情的师徒。
那叶宇的身份就只有一个可能——道家天宗的太上长老:北冥子!
不过天宗修炼的是天道,一举一动都讲究虚无缥缈,架子端得十足。
叶宇却接地气得很,跟天宗的理念完全是两码事。
老黄心里有点慌了。
难不成叶宇真是靠自己百年苦学,没有任何人指点百家绝学,就这么误打误撞成了当世大贤?
叶宇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观棋的老家伙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比生而知之的天才还离谱?
关键是天才也得有人教,没有好师傅引路,再好的苗子也得废。”又是秦打赵?这盘不行,你下去换我来。”
叶宇一把将老黄推到旁边,自己坐到棋盘对面。”小魏啊,咱们一边下棋一边聊。我现在就是赵国,你要不要试着来打打我?”
叶宇今年都一百多了,叫尉缭一声小魏,半点毛病没有。
他比人家大了好几轮呢。”那晚辈就冒昧了。”
尉缭沉下心,在棋盘上摆出了进攻的架势。
有进攻就有防守,有先手就有后手。
叶宇一边落子防守,一边不急不慢地开口:“长平那一仗打完,赵国被白起坑了四十多万兵,家底差不多掏空了。”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先说边境上防着匈奴和燕国的那支常备军,满打满算,差不多十万人,真要打仗还能再扩。”
“晋阳那边,赵国旧都,北边门户,右翼防线,常备军算他七万。”
“左边防着魏国的,三万。”
“最后就是邯郸城里的守军,赵国的精锐精锐再精锐,十万。”
“七七八八全加起来,赵国要是倾尽国力,最起码还能凑出三十万大军。”
……
尉缭听完这段话,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盛名之下无虚士,秦王对叶宇的那股子推崇劲儿,真不是白给的。
因为尉缭手里有暗线情报,赵国现在各地驻军加在一块,确实就是三十万左右。
叶宇这不是瞎猜,是实打实算出来的。
更麻烦的是,这剩下的三十万人,全归军神李牧统领。
那是一块实打实的硬骨头。
不过……
赵国全盛时期都打不过秦国,现在就算骨头再硬,尉缭也有信心把它啃下来。
他语气笃定:“我大秦有百万大军,要是调动四十万精锐去攻赵国,拿下只是时间问题。”
“再说了,主动权一直捏在我们手里。”
“到时候只要赵国碰上点天灾,或者内部出乱子,我们就能趁他病,要他命。”
……
秦军打赵国,主动权确实压倒性的。
叶宇说的那三十万赵军,里头不少都是临时拉来的新兵蛋子,跟秦国的虎狼之师压不是一个档次。
赵国真正能打的,也就是邯郸城里的都城防卫军。
还有那支在草原上跟匈奴拼出来的几万赵国边骑。
尉缭皱着眉头,翻了半天地图,也没找出什么好法子。”赵国城多,赵边骑又灵活,秦军正面硬啃,肯定得崩掉几颗牙。”
叶宇往后一靠,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你们大秦想拿下邯郸,少说也得填进去十几万条命,而且时间拖得越久,你们粮草就越危险。”
“别忘了,等你们进了赵国腹地,司马尚那几万赵边骑就能天天袭扰你们的后勤线。”
尉缭脸色不太好看。”叶老先生,你这是打算连边境都不要了?你知不知道,这对士气是毁灭性的打击?”
“不战而退,主将都会被自己人质疑,军心一散,仗还怎么打?”
叶宇眉毛一挑。”质疑?尉缭先生,你觉得以李牧的威望,谁能质疑得动他?”
尉缭哑口无言。
李牧在赵国是什么地位?
别说军中将士服他,就是赵王本人,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更别说,李牧还有个武安君的封号。
在赵国,武安君的分量,就跟汉朝的封狼居胥一样重。
只要李牧坐在帅位上,谁敢多嘴?
更何况,将在外,君命都能不受,除非赵王脑子进水,大战当前临阵换将。
叶宇继续说。”边境线,我让了。但你们秦军想打到邯郸,沿途七八十座城,每座城我都留一千到两千死士。”
“这些人,都是敢拼命的。”
“你想绕过去?不可能。你想硬打?一层一层啃下来,你的人就得先掉一层皮。”
尉缭眉头越皱越紧。
七八十座城,一座留一千两千人,加起来就是十几万死士。
这还只是守城的。”与此同时,司马尚带着几万赵边骑,不断袭扰你的后方。”
“我就坐镇中军,盯着局势变化。”
“你说,你能怎么办?”
“就算单轮骑兵,我赵边骑也比你们大秦的虎豹骑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