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她,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胤禛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御膳房做了什么菜。他甚至没有看宜修,只是端着酒杯,用杯盖慢慢拨着茶沫子。
但宜修知道,这不是随意。
皇上从来不会随意。
前世她伺候了这个男人几十年,太清楚他的习惯了。他越是在意的事,越要装作漫不经心。他问得越轻描淡写,说明他心里的疑心越重。
宜修在心里飞速地转了几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拿起酒壶,又替胤禛斟了一杯,动作不疾不徐,和往一模一样。
“皇上说笑了。”她放下酒壶,嘴角挂着温婉的笑,“臣妾和华妃不过是从前有些误会,如今妹妹身子不适,臣妾身为中宫,自然要去看望。”
“是吗。”胤禛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转着杯子看杯壁上的酒痕,“朕记得,你和她从前不太对付。”
宜修心里一紧。
皇上果然在盯着翊坤宫和坤宁宫的动静。华妃闭门不出才几天,皇上就知道了。她去看望华妃的事,皇上也知道。
这紫禁城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睛。
“从前是从前。”宜修笑了笑,神色自然,“臣妾想明白了,后宫姐妹都是一家人,何必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伤了和气。再说,华妃妹妹的性子皇上也清楚,她从前是任性了些,但这回病了一场,倒像是想通了不少事。”
“哦?”胤禛终于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宜修脸上,“想通了什么?”
宜修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妹妹跟臣妾说,她从前太不懂事,给皇上添了不少麻烦。往后想安安静静过子,不再闹腾了。”
这话半真半假。华妃确实不想闹腾了,但原因和宜修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不过这种话胤禛爱听,宜修太清楚了——他最喜欢后宫女人“安安静静”,最好谁也别给他添麻烦。
果然,胤禛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他抿了一口酒,微微点头:“她能想通,倒也是好事。”
宜修趁热打铁,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胤禛碗里:“臣妾也是这么想的。妹妹年纪也不小了,身体要紧。臣妾已经让太医院好生照看,让她好好将养一阵子。”
“嗯。”胤禛吃了一口菜,忽然又开口,“听说华妃把欢宜香撤了?”
宜修夹菜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只有一瞬。
她稳稳当当地把菜夹到碗里,抬头时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欢宜香?臣妾倒是没有注意。许是妹妹病中闻不得香味吧。臣妾上回去翊坤宫,确实没闻到什么香气。”
胤禛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宜修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也是。”胤禛收回目光,“病中闻不得香,是常有的事。”
这个话题似乎就这么揭过去了。但宜修知道,皇上心里一定埋了疑影。欢宜香是他御赐的东西,华妃说撤就撤,以他的多疑,不可能不多想。
好在他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心。
“选秀的事,皇后准备得如何了?”
宜修放下筷子,正色道:“名册已经拿到,臣妾正在逐一看阅。殿选的流程和往年一样,已经让内务府去安排了。”
“有什么出挑的吗?”
宜修心中一动,知道时机来了。
她故意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倒是有几个家世不错的。济州协领沈家的女儿、吏部甄远道家的女儿,都在名册上。不过殿选的事,还得皇上亲自过目才是。”
提到甄远道的女儿时,宜修刻意多留了一个心眼。她没有多说,只是把名字夹在一堆人名中间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连语气都没有任何起伏。
但她在观察胤禛的反应。
胤禛拿着酒杯的手,在听到“吏部甄远道”五个字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宜修早就知道纯元的事,本不会注意到。
“甄远道的女儿。”胤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波澜,“朕记得甄远道为人清正,是可用之才。他女儿多大了?”
“年十六。”
胤禛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他把话题转到了户部的差事上,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朝政琐事。
但宜修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他手里的酒杯,已经很久没有放下了。
他在掩饰什么。
宜修端起酒杯,在杯沿上浅浅地抿了一下,借着这个动作藏住了眼底的情绪。
华妃说的没错。甄嬛还没入宫,那个男人就已经开始在意了。不是在意甄嬛,是在意她父亲的名字,在意这个名字背后那个长得很像纯元的女孩。
从头到尾,都是替身。
一顿晚膳吃了半个时辰,胤禛放下筷子的时候,外头已经全黑了。他站起来,宜修也站起来,替他理了理衣襟。
“今夜就不留了。”胤禛说,“皇后早些歇息。”
“皇上也早些歇息,别太劳累了。”
胤禛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皇后。”
“臣妾在。”
“华妃那边,你多照应着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她性子刚烈,有些事想不开也是难免的。你是后宫之主,多担待。”
宜修垂下眼帘,声音温顺:“臣妾明白。”
胤禛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銮驾的灯笼在长街上渐行渐远,直到完全看不见了,宜修才慢慢直起身子。
剪秋从后面走过来,看见宜修的脸色,吓了一跳。
“娘娘,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宜修摇了摇头,转身回了暖阁。
她关上门,一个人坐在榻上,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方才那一顿饭,胤禛问了三个问题。华妃为什么和她走得近,华妃为什么撤了欢宜香,甄远道的女儿多大了。
每一个问题都是试探。
尤其是最后一个。他明明在意甄嬛,却故意装作不在意,把甄嬛的名字夹在一堆话题里一带而过。这种刻意,反而暴露了他的心思。
前世宜修就是被这种“不经意”骗了十几年。她以为皇上对甄嬛只是寻常恩宠,等到发现的时候,甄嬛已经坐到了她够不着的位置。
这一世不会了。
“江福海。”宜修忽然开口。
江福海推门进来:“娘娘吩咐。”
“从明起,多派几个人盯着养心殿。皇上每翻了谁的牌子、接见了谁、说了什么话,能打听的都打听到。”
江福海神色一凛:“娘娘,这事不太容易。养心殿那边口风紧。”
“不用太详细。”宜修说,“本宫只需要知道一件事——皇上有没有私下派人去查甄远道的女儿。”
江福海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皇后对一个还没入宫的秀女如此在意,但他跟了宜修多年,知道不该问的不问,只是低头应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宜修忽然想起什么,“明去翊坤宫走一趟。”
剪秋有些迟疑:“娘娘,皇上刚试探过您和华妃娘娘走得近的事,明又去翊坤宫,会不会……”
“会。”宜修说,“他一定会知道。”
简秋愣住了。
宜修没有解释。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发丝微微扬起。
华妃今天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以前那个华妃天天盼着他来,现在这个嫌烦。”
这句话提醒了宜修。
她和华妃走得近,皇上当然会怀疑。但如果她频繁去翊坤宫,而华妃始终不见皇上——那就不是结盟的问题了。那是华妃在“闹脾气”,在“跟皇上怄气”。
皇上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华妃在吃醋。在吃皇后的醋,在吃选秀的醋。他会觉得华妃还是爱他的,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撒娇。
这种“误会”,是宜修最需要的保护色。
“明天去翊坤宫的时候,给华妃带一句话。”宜修转过身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就说……皇上今晚提到她了,很是关心。”
江福海不明所以,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记下了。
第二一早,宜修的轿子又停在了翊坤宫门口。
这回华妃已经起来了,正歪在暖阁的炕上啃一只梨。见宜修进来,她连礼都懒得行,只是扬了扬手里的梨核:“皇后娘娘来一块?颂芝刚去御膳房拿的,脆得很。”
宜修在她对面坐下,打量了她一眼。
华妃的气色比前几好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穿着一件家常的银红色褂子,头发只用一簪子松松挽着,整个人看上去随意又自在。这副模样,和前世的年世兰判若两人。
“昨儿皇上去了坤宁宫。”宜修开门见山。
华妃啃梨的动作停了一下:“他问起我了?”
“问了。”
“问什么?”
“问你怎么把欢宜香撤了。”
华妃的表情冷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那皇后娘娘怎么说的?”
“本宫说你病中闻不得香。”
“行。”华妃咔嚓咬了一口梨,“这个理由好。下次他再问,就说我连花粉都闻不得了,所有香都不用了。欢宜香?欢什么宜什么香?不记得了。”
宜修被她这副无赖劲儿逗得嘴角一弯,但很快又敛了神色。
“他昨晚还问了一件事。”
“什么事?”
“问甄嬛多大了。”
华妃放下梨核,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但眼神明显认真了起来。
“他记得。”华妃说,“他记得甄远道的女儿长得像纯元。还没见到人就惦记上了。”
“所以你说得对。”宜修端起颂芝刚奉上的热茶,声音平稳,“甄嬛入宫后一定会受宠。而且不是寻常的宠,是让他破例的宠。”
华妃靠在引枕上,望着房顶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不是更好?让他宠。把人宠上天,宠到所有人都眼红,宠到甄嬛自己都以为自己是真爱。然后——我们来给她做个复盘。”
“复盘?”
“就是帮她整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华妃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让她看看,她这份爱情是个什么玩意儿。”
宜修沉默了一瞬,忽然问道:“你就不怕她知道真相之后,站在皇上那边?”
“不会。”华妃的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皇后娘娘,您不了解甄嬛。她这个人,最骄傲。她可以容忍很多事,但不会容忍自己给人当替身。前世她知道真相以后,宁可在甘露寺啃窝头,都不愿意多看皇上一眼。”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她前世最后是怎么对皇上的?您比我清楚。”
宜修不说话了。
是的,她清楚。前世甄嬛从甘露寺回来之后,变成了另一个人。她不再是那个爱撒娇的小女孩,她变成了一个手腕比宜修还狠的宫斗高手。最后坐到了太后位置的人,是甄嬛。
而那个男人,是死在她手里的。
“所以,”华妃拍了拍手,总结陈词,“甄嬛是一把刀。前世她捅了您,也捅了皇上。这一世,我们把这把刀拿好了,只捅该捅的人。”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颂芝小跑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娘娘,皇后娘娘——养心殿的苏公公来了,说是皇上口谕,让华妃娘娘今晚去养心殿侍寝。”
暖阁里骤然安静下来。
华妃手里的梨核啪嗒掉在了桌上。
她看了宜修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三个字——我不去。
宜修朝颂芝点了点头:“让苏公公进来。”
苏培盛进来的时候,华妃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姿态,靠在引枕上,半闭着眼睛,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华妃娘娘请安。”苏培盛赔着笑,“皇上说多不见华妃娘娘,心里挂念,今晚想请娘娘过去说说话。”
宜修看向华妃。
华妃慢慢睁开眼睛,用一种虚弱到了极点但又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语气说:“臣妾谢皇上挂念。只是太医说了,臣妾这病见不得风,怕过了病气给皇上。请苏公公转告皇上,等臣妾好了再去请安。”
苏培盛面露难色:“娘娘,皇上那边——”
“苏公公,”华妃打断他,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皇上身边又不缺伺候的人。臣妾这副病容去见驾,岂不是污了皇上的眼?”
苏培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再劝。他又不是不知道华妃的脾气,这位娘娘要是真不想去,谁劝都没用。
“那娘娘好生养病,奴才这就去回皇上的话。”
苏培盛走后,华妃立马收了那副病容,抓起桌上另一只梨狠狠咬了一口。
“烦死了。病了都不消停。”
宜修看着她,忽然说道:“这法子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选秀之前他不会太执着,但选秀之后,新人入了宫,他一定会再来找你。”
“为什么?”
宜修淡淡地说了一句话,让华妃咬梨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在有了新人之后去安抚旧人。你信不信,选秀当天晚上,他一定来翊坤宫。”
华妃慢慢放下梨,看着宜修。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忽然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翊坤宫里,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