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明就是殿选的子了。
宜修站在坤宁宫的廊下，看着宫人们进进出出地搬运明要用的物什。内务府送来了新的帷帐，大红色的绸缎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样，在光底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看着喜庆，但宜修知道，这红色底下压着多少人的命。
前世每一回选秀，后宫都要死几个人。不是死在明面上，而是死在暗处——一碗堕胎药、一白绫、一口枯井，总有新入宫的秀女还没来得及见到皇上的面，就永远地消失了。
做这些事的，有华妃，有她自己，也有其他妃嫔。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在“清理威胁”，却没有想过，真正的威胁从来不在秀女当中。
“娘娘，”剪秋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明殿选的流程单子，内务府刚送来的，请您过目。”
宜修接过来翻了翻，流程和往年一样，没有出入。她合上册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华妃那边有什么动静？”
“颂芝方才来过，说华妃娘娘今一整天都没出门，在宫里写东西。”
“写东西？”宜修眉头微挑。前世华妃最烦动笔墨，连给皇上的请安折子都是让人代笔的。
“是。颂芝说华妃娘娘写了大半，写了好几张纸，写完了还自己看，看着看着就笑。”
宜修的好奇心难得被勾了起来。她放下册子，披上斗篷就往翊坤宫去了。
一进翊坤宫的暖阁，宜修就看见华妃趴在桌上，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好几张纸，墨迹还没透。她写得太投入，连宜修进来都没察觉。
“妹妹在写什么？”
华妃猛地抬头，下意识地把纸往怀里一藏。看清是宜修之后才松了口气，拍了拍口：“您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吓死我了。”
她重新把纸摊开，冲宜修招招手：“来得正好。我列了个名单，您帮我看看。”
宜修走过去，低头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一长串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几行小字。有些字宜修认识，但拼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什么“潜力股”“建议长期持有”“风险高不推荐”，还有几个名字后面标着大大的两个字：“别碰”。
“这是什么？”
“秀女评估表。”华妃把笔搁下，一脸得意，“我把这次选秀的秀女都梳理了一遍，按照家世、性格、能力和对我们的价值分了分类。”
宜修拿起最上面那张纸仔细看了看，沈眉庄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写着：济州协领之女，性格清冷正直，前世假孕案受害者，建议优先拉拢。旁边还用朱笔圈了一个“一级重要”。
甄嬛排在第二位，后面的备注更详细：纯元脸，必受宠，前期小白兔后期大魔王，必须争取到手。后面又补了一句：建议顺势而为，不要拦她得宠。
再往下翻，宜修看到了安陵容的名字，后面写着：技术人才，制香专家，严重自卑，给尊重就能拿下的性价比之王。最后还加了个批注：别再让她唱《金缕衣》了，太惨了。
宜修忍不住笑了一下，又翻到另一张纸。这张上面写的是几个前世给她造成过麻烦的妃嫔，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着“风险系数”，最高的那个标了五颗星。
“瓜尔佳氏，祺贵人——风险系数四星，建议提前预防，勿给机会上位。叶澜依——风险系数三星，但非敌对型，前世对皇上无感，可争取。富察贵人——风险系数一星，智商欠费，但此次怀孕可保，对联盟忠诚度高，建议纳入。”
宜修看完所有纸，慢慢放到桌上。
“你倒是下了功夫。”
“那当然。”华妃活动了一下手腕，理直气壮地说，“这就叫商业分析。在我们那儿，每个上马之前都要做尽调。后宫就是一个大，秀女就是里的人。哪些人能拉、哪些人不能用、哪些人要想办法送走，心里要有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写下来还有一个好处。以后万一我哪天忽然走了，这些资料还能留给您。”
宜修原本还在翻看名单，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
“走了？”她抬起头来，“你要去哪里？”
华妃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打了个哈哈：“随口一说，随口一说。我能去哪儿？我这辈子就赖在这儿了，皇后娘娘别嫌弃就行。”
宜修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追问。
但她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华妃刚醒过来那天说过，她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既然能来，是不是也能走？这个念头在宜修心里转了转，最终被她暂时按了下去。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明的选秀。
宜修在华妃对面坐下来，把那几张纸重新理了一遍，然后指着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
“这个人，你没写备注。”
华妃探头看了一眼，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那个名字是——乌拉那拉·青樱。
宜修的侄女，乌拉那拉家的姑娘。
前世青樱也参加了选秀，没有被选上，后来嫁给了宗室。宜修对这个侄女不算亲近，但也谈不上亏欠。只是重生之后再看到这个名字，她心里难免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华妃斟酌着措辞，“我没写备注，是因为得问您。她毕竟是您娘家的人。要是您想让她入宫，我们可以安排；要是您不想，我们也能让她落选。”
宜修沉默了很久。
前世她费尽心机想让乌拉那拉家的女儿入宫为后，延续家族的荣光。为此她害了那么多人，手上沾了那么多血，到头来自己也不过是一颗被弃掉的棋子。
“让她落选。”宜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嫁入宗室也好，嫁出京城也罢，不要让她进宫。”
华妃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笔，在青樱的名字后面写了一行小字：尊重皇后意愿，协助落选。
写完她放下笔，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华妃托着腮，看着满桌子的名单，“就是觉得……这些女孩儿也挺可怜的。过了明天，她们的人生就彻底变了。运气好的被选上，从此关在这座城里斗来斗去。运气不好的被撂了牌子，回去还要被人指指点点。”
她转过头来看着宜修，神色难得有些认真：“皇后娘娘，我说句不该说的话。有时候我觉得这座紫禁城，比我们公司的格子间还不如。格子间虽然也卷，好歹下了班能回家，周末能逛街。这儿呢？二十四小时待命，全年无休，老板还是个——”
她把最后几个字咽了回去，但宜修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说啊，怎么不说了？”
“不说了不说了。”华妃摆摆手，嘿嘿一笑，“我这人嘴上没把门，迟早要闯祸。皇后娘娘多包涵。”
宜修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前世她最怕宫里的女人太聪明。甄嬛聪明，她怕；安陵容聪明，她也怕。所以她用尽手段去打压她们、控制她们。
但面前这个女人，聪明到了让她觉得安心。
也许是因为华妃的聪明不是用来算计的。她的聪明是用来解决问题的。
“早点歇着吧。”宜修站起来，“明殿选，你我不在场，但事后的一切都要提前想好。”
“放心吧。”华妃也站起来，把桌上的纸收好，折成一个小小的方胜塞进袖子里，“对了，皇后娘娘。明选秀结束之后，您猜皇上第一个翻的牌子会是谁？”
宜修脚步顿了顿。
“甄嬛。”
“还有呢？”
宜修回过头来，和华妃对视了一眼，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选秀当天晚上，皇上不会翻任何人的牌子。他会先去翊坤宫。”
华妃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沉沉的暮色。
“新人入宫的头一夜，他不去陪新人，先来安抚旧人。这个举动，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宜修没有回答，但答案她们心里都清楚。
不是因为皇上在乎华妃。而是因为年家的势力需要安抚，因为华妃的身份需要做给外人看，因为这是他在新人入宫之后必须走的一步棋。
从头到尾，都跟“感情”没有半点关系。
“以前那个年世兰，要是看到这一幕，怕是高兴得睡不着觉。”华妃关上窗户，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现在这个嘛——不好意思，明天晚上我要早点睡。”
宜修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皇上来了怎么办？”
“来了就来了呗。”华妃打了个呵欠，往炕上一倒，“让他在外头站着。反正他爱站。”
宜修没有接话，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将不一样了。
除夕将至，新人将入宫，旧的秩序即将被打破。
而这一次，打破秩序的人，是她。
窗外夜风渐起，吹得宫墙下的枯枝簌簌作响。坤宁宫和翊坤宫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两盏并排亮着的灯，照亮了这座深宫里最寂静的长夜。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