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殿选的子。
天还没亮，宜修就醒了。剪秋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已经坐在梳妆台前，正自己往脸上敷粉。
“娘娘怎么不叫奴婢？”剪秋连忙放下铜盆，接过粉扑，“天色还早呢，您再多歇一会儿也来得及。”
宜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一夜没怎么睡。闭上眼睛就是前世选秀的场景——甄嬛跪在殿前抬起头的那一刻，御座上那个男人的眼神，她记得太清楚了。那种眼神，她从来没有在皇上看自己的时候见过。
哪怕她是皇后。
梳妆完毕，宜修换上了朝服。明黄色的龙褂绣着五凤朝阳，头上戴了九尾凤钗，脸上妆容端庄得体，每一头发丝都挑不出错来。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皇后娘娘的脸，母仪天下的脸，无可挑剔的脸。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张脸底下藏着什么。
“娘娘，时辰差不多了。”江福海在门外低声提醒。
宜修站起来，由剪秋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
“翊坤宫那边，今早有什么动静？”
江福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皇后在殿选之前会问这个：“回娘娘，翊坤宫没什么动静。颂芝说华妃娘娘还没起，昨晚又写到半夜。”
写到半夜？
宜修脑海里浮现出华妃趴在桌上奋笔疾书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那个女人不是在写秀女评估表，就是在筹划什么她还没说出来的事。
“让她睡吧。”宜修跨出门槛，“今用不着她。”
殿选设在体元殿。宜修到的时候，殿里已经站满了人——礼部的官员、内务府的总管、负责记录的笔帖式，还有两排垂手而立的宫女太监。
宜修在皇后位上落座，目光扫过大殿。御座还空着，秀女们还没进来，殿里安静得只有铜漏滴水的声响。
她忽然想起前世有一次选秀，华妃坐在她下首，从头到尾都在翻白眼。看到长得好看的秀女就小声嘀咕“狐媚子”，看到家世好的就骂“仗着娘家撑腰”，搞得宜修一边应付皇上一边还要压着华妃不要当场发作。
那时候她恨不得把华妃的嘴缝上。
可现在想来，满殿的人里头，只有华妃一个人说了真话。
“皇上驾到——”
苏培盛尖细的嗓音把宜修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她起身迎驾，胤禛从殿外大步走进来，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朝冠，眉宇间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
他落座之后，朝宜修点了点头：“皇后辛苦。”
“皇上言重了。”宜修重新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端庄得无懈可击。
殿选正式开始。
第一批秀女被引进来，六个人一排，齐齐跪下行礼。宜修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脑子里自动匹配着华妃那份“秀女评估表”上的信息。
这一个，富察家的，老实胆小，华妃标了“风险系数一星”。这一个，瓜尔佳氏的，长得精明，华妃标了“风险系数四星，建议提前预防”。
宜修在心里默默核对，面上却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偶尔偏过头去和皇上低声交流两句。
“皇上觉得这个如何？”
“一般。”
“这个呢？”
“太瘦了。”
胤禛的语气漫不经心，显然对这几批秀女都没什么兴趣。宜修也不急，按照流程一个一个看过去，该问的问，该记的记。
直到第四批秀女进来。
宜修一眼就看到了甄嬛。
她跪在第三排最左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装，头上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子，在一众花枝招展的秀女当中显得格外素净。但那张脸，那张从眉骨到下颌都恰到好处的脸，在殿里烛火的映照下，让宜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太像了。
前世她见过纯元皇后的画像，挂在养心殿后面的小佛堂里，被轻纱遮着。画像上的女人眉目温柔，笑容浅淡，和此刻跪在殿中的甄嬛有七八分相似。
宜修下意识地看向御座。
胤禛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只有一点点。他手中的茶盏没有放下，目光却在甄嬛身上停了比旁人多了那么一瞬。
“臣女甄嬛，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甄嬛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少女的清亮。她低着头，没有抬眼看任何人，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
胤禛放下茶盏，忽然开口：“甄嬛——哪个嬛？”
殿里安静了一瞬。今选了几十名秀女，这是皇上第一次主动问名字。
甄嬛微微抬头，目光仍然垂着，声音平稳：“回皇上，‘嬛嬛一袅楚宫腰’的嬛。”
“好名字。”胤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宜修没有听过的意味，“抬起头来。”
甄嬛慢慢地抬起头。
殿里所有的烛火似乎都在那一刻晃了一下。
宜修看见了那张脸，也看见了胤禛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她太熟悉了——前世他每次看到和纯元有关的事物，眼底都会掠过这样的神色。
那是怀念。是执念。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贪婪。
但宜修什么都没有说。她微微侧过身，用最温和的声音向胤禛笑道：“甄家的女儿果然知书达理。皇上觉得如何？”
胤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目光从甄嬛脸上收回来，重新端起茶盏，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宜修听懂了。
前世她也听到过这一声“嗯”。那是皇上对甄嬛动心的第一个信号，只是当时的她没有在意。她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秀女，只是长得顺眼了些，不足为惧。
后来的事，全后宫都知道了。
殿选持续了整整一上午。最终选定的秀女有十余人，沈眉庄和甄嬛都在其中。安陵容本来差点被撂牌子，是甄嬛帮她说了一句话，又在她鬓边簪了一朵海棠，才让皇上多看了一眼，勉强留了下来。
宜修远远看着那一幕，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前世安陵容入选，甄嬛帮她簪花，两个人从此成了姐妹。后来这个姐妹情分碎成了渣，安陵容从甄嬛最好的朋友变成了最恨的敌人。
这一世，她不会让这件事重演。
殿选结束后，宜修没有直接回坤宁宫。她让轿子绕了个弯，去了翊坤宫。
华妃已经起来了，正歪在暖阁的炕上吃早饭。看见宜修进来，她放下筷子，一脸期待地问：“怎么样？甄嬛留牌子了？”
“留了。”
“沈眉庄呢？”
“也留了。”
“安陵容？”
“留了。”
华妃一拍手：“行，阵容齐了。从今天开始，后宫就是我们的了。”
“没那么快。”宜修在她对面坐下，“新人入宫头几个月，皇上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她们身上。尤其是甄嬛，今晚的宫宴——”
“宫宴上他一定会多看甄嬛好几眼，但不会做得太明显。散了席之后他会来翊坤宫，因为年家的脸面需要维护。”华妃接过话头，语速极快，像是在背一份早就写好的剧本。
宜修一愣：“你怎么知道？”
华妃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昨天写了大半夜，把接下来一个月的剧情推演了一遍。对了，皇后娘娘，宫宴我就不去了。病还没好，不能见风。”
宜修看着她精神抖擞地啃包子的样子，实在看不出哪里“病还没好”。
“你是真的不想去？”
“不想。”华妃脆利落地说，“去了又要看那个男人表演深情，还要应付一堆来试探我口风的人。烦。而且——”
她忽然凑近宜修，压低声音说了一个让宜修意想不到的消息。
“我打听到一件事。今天早上，养心殿那边悄悄往太医院递了个话，让温实初晚膳后去养心殿候着。”
宜修眉头微皱：“皇上身体不适？”
“不是。您想想，新人入宫头一晚，皇上需要太医候着做什么？”华妃咬了一口包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宜修。
宜修忽然明白了。
前世选秀结束后的头一个月，皇上没有翻任何新人的牌子。因为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间，等新人们都安顿好了，等后宫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了，他才会用最隆重的方式，让甄嬛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而在那之前，他会先去安抚该安抚的人。
“所以今晚他不会召任何人侍寝。”宜修缓缓说道。
“对。”华妃点了点头，“今晚他会来翊坤宫，说一堆好听的，然后让我‘好好养病’。而温太医在养心殿候着，是为了明天一早——”
“给甄嬛请平安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沉默了。
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太懂了。这个男人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先去安抚旧人，再去笼络新人，旧人新人两手抓，一个都不耽误。
“对了，你猜今晚他来翊坤宫，会说什么？”
华妃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自嘲：“还能说什么？无非是‘你瘦了’‘朕很挂念你’‘好好养病，朕改再来看你’——三件套，每次都是这个流程，我都能背了。”
她学皇上说话的语气惟妙惟肖，把宜修逗得差点笑出声来。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简单。”华妃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说，“他问一句我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他要表演深情，我就表演冷淡。他要走的时候，我不会留，也不会生气。这样他反而摸不着头脑——毕竟以前那个年世兰，恨不得把他拴在翊坤宫。”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狡黠的弧度：“让他猜。猜我为什么不闹了，猜我在想什么。他越想越猜不透，越猜不透就越不敢轻举妄动。这可是我在职场学会的最强被动技能——沉默管理。”
“什么？”
“就是让对手自己去胡思乱想，我们坐收渔利。”
宜修看着她，忽然觉得华妃口中的那个“职场”，一定是一个很可怕的地方。
但也很厉害。
晚膳时分，宫宴在乾清宫举行。宜修坐在皇上身侧，看着满殿的新旧妃嫔，面上挂着端庄的笑容，心里却在想翊坤宫里的华妃。
那个女人现在在做什么？大概又趴在桌上写她的“推演表”，或者翘着腿啃梨，或者教颂芝说什么新奇的词。
不管在做什么，反正不是在想皇上。
宫宴进行到一半，胤禛果然侧过身来，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对宜修说了一句：“朕待会儿去看看华妃。”
宜修微微颔首：“皇上体贴后宫，是臣妾们的福气。”
胤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但宜修注意到，他说“去看看华妃”的时候，语气和说“今晚的菜不错”没有两样。
那不是去看一个心爱的女人。那是去完成一项任务。
宫宴散席的时候，外头又开始飘雪了。宜修站在廊下，看着胤禛的銮驾朝翊坤宫的方向去了，身后的剪秋替她拢紧了大氅。
“娘娘，回宫吧。”
宜修嗯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走。她望着那串渐行渐远的灯笼，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剪秋，你说——一个已经不爱他的女人，他还能拿什么控制她？”
简秋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宜修也没有等她回答。她转身坐上轿辇，神色平静如常。
但她知道答案。
答案是什么都没有。
当一个女人不再爱那个男人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