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的不是林如海,而是他身边那位从头到尾都没吭声的礼部侍郎,张敬修。
这位以铁面出名的老臣,脸色像块冷铁,朝前迈了一步。
他身上的绯红官袍无风飘动,一双眼睛凌厉得像两把刀子,死死锁在贾蓉身上。
“宁国府的家教,就教出这个?”
“当着本官的面,张口就是污言秽语,辱骂朝廷命官!”
“贾蓉,你可知罪?!”
张敬修的声音,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铁钉,又硬又沉。
每个音节似乎都裹着一股看不成的威压,化作无形的大山,狠狠砸在贾蓉头顶。
贾蓉那股嚣张到天上去的劲头,瞬间像被冰水兜头泼下,熄了大半。
他再混账,也知道眼前这老头惹不起。
这是连天子都敢当面顶撞的硬骨头,他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大乾王朝的读书人。
得罪了他,等于跟天下士林撕破脸。
这罪名,他爹贾珍都扛不住。
“我……我没……”
贾蓉的声音彻底软了下去,嘴唇抖得厉害,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敬修冷哼一声,不再搭理这个已经被吓破胆的废物,转头看向旁边早已魂飞魄散、抖得跟筛糠似的秦业。
“秦业。”
秦业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腰,往前凑。
“下官在,下官在!”
张敬修缓缓展开手里那卷由林望天亲笔写下的婚书,声音庄重肃穆,一字一句朗声说道:
“老夫今天,受姑苏林氏巡盐御史林如海大人之托,为其子林望天,字瑶光,向你府上求娶令爱秦可卿为嫡妻。”
聘礼箱子一字排开,漆面映着光,每口箱角都包了银皮。
来人说话声音不高,却让院子里每一个角落都听得真切:“这些物件算不上贵重,胜在风雅,也算表达我们的诚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林家公子瑶光,学问好,人品端正,和秦姑娘站在一起,谁见了不说一句般配。
秦老爷是明白人,还请您多想想。”
这话说得周全,挑不出毛病。
可越是周全,越像钝刀子割肉。
秦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官服布料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凉。
他站在院子 ** ,像一头被两头饿狼盯住的羊——左边是宁国府的贾家,粗野霸道,连朝廷命官都敢当街辱骂;右边是林家,清流领袖,天下士子的风向标。
答应谁,不答应谁,这哪里是让他选女婿?分明是让他选怎么死。
他腿肚子开始发软,转头去看贾蓉,眼神里带着乞求。
可贾蓉本没看他。
贾蓉的眼睛已经红了,充血的眼白像浸了血的纱布,死死盯着那顶青呢轿子。
轿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影,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里头——那个叫林望天的家伙,那个把他当猴耍的 ** ,那个让他今天在全京城面前丢尽了脸的东西。
一股热流冲上贾蓉的太阳,像烧开的铁水在血管里奔涌。
他推开挡路的家丁,那家丁被推得踉跄了两步,贾蓉已经像条疯狗一样冲向轿子。
“林望天!你给老子滚出来!”
他的声音劈叉了,带着破音。
“躲在轿子里算什么东西!有种出来跟小爷单挑!”
“滚出来!”
他张牙舞爪地往前扑,手指张开又握紧,像要撕碎什么。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
两柄刀鞘无声无息地横在他面前,距离他的喉咙不过三寸。
那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有细密的磨损痕迹,握刀的人穿着青色劲装,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前一秒还在原地站着,下一秒就已经到了他面前,动作快得让人本看不清。
十六个护卫,没有一个拔刀。
但那股气是实实在在的,像冬天井口冒上来的寒气,冷得扎骨头。
那是在战场上过人、见过血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不是京城纨绔 ** 时喊出来的狠话能比的。
贾蓉的脚钉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了。
他盯着那两柄刀鞘,又看了一眼握刀的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像看死物一样看着他。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蹿上来,穿过脊椎,直冲脑门。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牙关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双腿不听使唤地抖起来,膝盖弯了又直,直了又弯,像站在冰面上。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挂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他眨了眨眼,那滴汗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刀鞘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冷意像是活物,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他毫不怀疑,再往前半步,那两柄东西就会砸碎他的喉咙。
不是恐吓,是宣告——属于更高层次的存在,冰冷且不容置疑的碾压。
贾蓉身后那些宁国府的家丁原本还想壮声势,可看见这阵仗,腿肚子先软了。
他们互相递着眼色,谁也不敢迈步。
开什么玩笑?这护卫身上那股味道,是战场硝烟和流血凝出来的,不是他们这群平里欺压百姓的货色能扛住的。
上去?送命还差不多。
空气凝成了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声咳嗽划开了这沉闷。
是礼部侍郎张敬修。
他踱到两名护卫面前,看了贾蓉一眼,摇头的动作不紧不慢。”
退下。”
声音不大,对着护卫说的。
两人对视了一下,没有立刻动,而是偏过头去,像是在等轿子里传来的无声指令。
隔了几个呼吸,他们才同时收回刀鞘,退回原位,动作净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敬修转向贾蓉,语气里掺着不加掩饰的失望,还有鄙夷。”
贾蓉,提亲不是街头斗狠。
比的不是谁的嗓子响,谁的拳头硬。
比的是家世,是人品,是诚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家那十二抬聘礼——样式雅致,再看一眼贾府那些堆砌的金银——粗俗得刺眼。
意思不用多说。
“老夫话说到这里。
秦业,现在该你定夺了。”
所有人的视线又聚到秦业身上。
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定夺?他怎么定夺?他现在只想一头栽倒,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听。
嘴张开,喉咙像堵了团棉花,挤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片凝滞的目光和压顶的压力里,一道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清冷,柔弱,却带着一丝决意。
“女儿……愿凭父亲做主。”
秦可卿从父母身后走出来。
还是那身素净的衣裙,还是那张沉静的脸。
但此刻她抬起了头,那双好看的眼睛第一次直直迎着众人的目光。
她没在贾蓉那张脸上多停一秒,视线掠过人群,掠过那两支泾渭分明的队伍,最后落在那顶安静的青呢轿子上。
隔着那层厚轿帘,她仿佛能看见里面端坐的身影——那个素未谋面,却在宫宴上用一个眼神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的男子;那个在过去几天里,用一场席卷全城的风暴,把她从坠落的深渊边硬生生拉回来的人。
青呢轿帘纹丝不动,那道声线却像淬了冰的刀刃, ** 递出。
秦可卿垂着眼,袖中的指甲已掐进掌心。
她方才那句“愿凭父亲做主”
落定时,满堂宾客的呼吸都凝了一瞬。
没有人听不出那层意思——她把选择权交出去,等于把刀子递给了父亲。
若秦业还认这个女儿,就该知道刀刃该往哪个方向落。
贾蓉的脸皮先是从白里透出青灰,再渐渐泛起猪肝似的紫胀。
他死死盯着那个立在廊下的纤细身影,嘴角的肌肉抽搐得几乎控制不住。
她当着半城权贵的面,把一个“不”
字拆成十层纱,每一层都裹着针。
这比当面啐他一口更毒——她让他 ** 作的由头都找不到,只能生生咽下这份羞辱,像吞一块烧红的铁炭。
“好……好个秦可卿!”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带着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 给脸不要脸!”
他猛地转身,袍角扫翻了案几上的茶盏,碎瓷迸溅。
身后那群家丁面面相觑,握着棍棒的手在发抖。
当街砸朝廷命官的聘礼?这不是找死是什么?贾蓉见没人动弹,额角的青筋暴起如蚯蚓:“一帮废物!再不动手,老子回去扒了你们的皮!”
终于有几个惯于仗势的恶奴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抡起棍棒朝林家的礼箱扑去。
人群炸开一片惊叫。
秦业夫妇瘫软在地,张敬修的胡须剧烈颤抖,手指几乎戳到贾蓉鼻尖:“你……你敢!”
就在这时,那顶安静了一整的青呢小轿里,有个男人开了口。
清冷。
平淡。
像冬夜檐角滴落的水珠。
只有一个字:“打。”
那字落地的瞬间,十六道青色身影同时动了。
没有呐喊助威,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衣袂撕裂空气的猎猎声响。
刀鞘裹着劲风劈落的角度刁钻至极,贾府恶奴们脸上的凶光还没褪尽,膝盖已经弯折下去——有人手腕脱臼,棍棒脱手飞上半空;有人被扫中后颈,整张脸磕在青石板上,血从牙缝里渗出来;还有人闷哼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翻了两张八仙桌。
杯盏碗碟碎了一地,汤汁顺着桌腿往下淌。
宾客们尖叫着四散躲避,却又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些青衫人影出手太快了,快到像在收割麦子,每一记击打都准确落在关节韧带之间,不致命,却让人瞬间丧失行动能力。
不到十息的光景,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七八个, ** 声此起彼伏。
贾蓉站在一片狼藉中间,瞳孔急剧收缩。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又又哑:“你……你敢动宁国府的人……”
话音未落,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已抵住他咽喉。
持剑的青衣人面无表情,剑鞘顶端压在他喉结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的后脑勺撞上身后的柱子。
轿帘终于掀开一角。
一个年轻男人弯腰走出来,靴尖踏入满地碎瓷时,发出细碎的吱嘎声响。
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看向贾蓉时,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件旧家具。
“砸。”
他说。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往他嘴上砸。”
青衣人手腕一翻,剑鞘横转,啪的一声脆响落在贾蓉左颊。
那颗牙从嘴里飞出来,带出一道血线,落在一碗打翻的红烧蹄髈里,油花晕开,红白相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