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一步,四个人便堆起了一堵密不透风的青色壁垒,纹丝不动地,把贾蓉烧得滚烫的恨意和意,全都堵在了三尺之外。
没有一丝气露出来。
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可这种平静到骨子里的从容,这种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的自信,本身就是最刺人的鄙夷。
林望天从这道人墙侧面绕过去,也绕过了贾蓉那张已经被怒火拧得变了形的脸。
他的视线,落在了秦可卿身上。
那个刚下了这辈子最大决心的女人,此刻正把纤细的脊梁挺得笔直。
她脸色发白,身子在轻轻发抖,可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退缩地迎着贾蓉死命的威胁。
林望天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这是一份认同。
也是一种安慰。
跟着,他转过身,对着早已吓得脸无人色、两条腿哆嗦得快要瘫下去的秦业。
他的声音,还是那股清冷平淡的味道。
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能让人心里踏实的力量。
“秦伯父。”
秦业浑身一抖,像是快淹死的人抓到了一浮木,嗓子眼里含糊地挤出几个字:“在……在……林公子……”
“令爱心意已决,这件事,晚辈愿意遵照她的想法。”
林望天的语气温和,却有一股不容人反驳的力道,“但婚姻大事,终究要父母点头,媒人牵线,不是凭着一时心血来就能定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清楚。
“秦姑娘今虽表露了心意,但这事,仍需您和伯母仔细商量。”
这几句话一落地,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
包括秦可卿。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眼里刚刚亮起的光,也暗了几分。
她原以为,自己那么决绝地表明态度之后,林望天堂会顺势把亲事定下来,把她从这片泥潭里一把拽出去。
他没有那样做。
他居然,又把那个烫手的决定,抛回给了早就魂不守舍的秦业。
胜局已定时,他偏偏扔下了手中的牌。
为什么?
贾蓉的动作也僵了,口翻涌的那股灼烧般的暴怒,竟在这一刻卡住了。
他想不通。
这算什么?
猫戏弄老鼠似的玩弄?
还是……比刀更锋利,比毒更阴损的羞辱,一层层剥开人的尊严?
只有秦业,在听见那几句话的刹那,混沌的意识像被闪电劈开一条裂缝。
他猛地看穿了林望天的意图!
这是给他铺了一条退路!
这是在京城所有眼光注视下,替秦家保存最后一块遮羞布!
我林家,做事从不靠阴损迫那一套。
你女儿的心意,我们放在心上了。
可最后拿主意的,还得是你这当爹的,仔细掂量过后,亲口说出那个字。
我要你亲眼瞧瞧,什么叫磊落,什么叫龌龊!
这份气量!
这份沉稳!
这份把人心拿捏到骨子里的手腕!
谁高谁低,还用争吗?
秦业的冷汗,唰地淌得更急了。
后背的布料瞬间湿透,紧紧贴着皮肤,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贾蓉的威胁还在耳边回荡,那把晃动的刀光刀影,让他骨头缝里都冒着冷气。
可林望天身上那股深不见底的背景、快刀斩乱麻的手段,还有这双看透人心、步步埋线的算计,又让他看见了女儿挣脱那个乌糟泥沼的唯一光亮。
他清楚,这门亲事,不论搭上哪边,都得扛一身沉甸甸的后果。
可秦可卿的抉择,加上林望天的这番话,已经硬生生把他推向了林家这头。
还有别的路吗?
没路了!
秦业抖着手,从袖管里抽出块帕子,慌慌张张地在额头上一通乱擦,冷汗却怎么也擦不完。
他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对着林如海和林望天的方向,深深弯下腰,拱了拱手,脊背几乎折成了直角。
“林大人……林公子……”
他的嗓子又又哑,字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小女年纪轻,心思还不稳,这事……这事实在太大了。”
“容老朽……容我跟内人商量过后,再……再给答复。”
“求二位,容我几天。”
他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耗尽了,才把这句话吐完。
林望天又轻轻点了一下头。
既没答应,也没他。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硬拧的瓜不甜。
秦可卿虽然动了心,可她骨子里对贾府那种百年权势的畏惧,对旧礼法的牵绊,还没完全松脱。
现在硬定下婚事,只会让她背上“不孝顺”
“私定终身”
的骂名。
他得给她留时间。
也得给秦家一个响亮的名头,一个能彻底靠向自己的理由。
现在,这个理由已经摆在眼前了。
林如海立刻懂了,迈步上前,对着秦业还了一礼。
“那,就等秦大人的好消息了。”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林望天。
门环撞击木板的声响还在街巷里回荡,那扇朱红大门前已空出了一片。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把袖口攥得更紧了些。
青呢轿子的轿帘纹丝未动,轿夫们迈着均匀的步子,脚步声落在石板路上,几乎听不见。
十六名护卫收拢队形,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像是身后那声嘶力竭的怒吼跟他们毫无关系。
那股从容劲,比任何言语都来得扎人。
贾蓉把脑袋埋在手掌里,指节间的骨头发白。
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声,粗重得像是膛里堵了团破布。
那柄掉落的长刀横在脚边,刀刃上映出他扭曲的脸——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滚出来!”
他的声音劈裂了。
又是狠踹一脚。
门板向内凹进去一大块,木屑簌簌往下掉。
门后传来几声女人的惊叫,紧接着是孩童的啼哭。
秦家的仆人躲在门缝后头,谁也不敢出声,只有一只惊慌的眼睛透过那道裂缝往外瞥了一瞬,又迅速消失了。
贾蓉的拳头砸在门板上,指骨破了皮,渗出的血珠粘在漆面上,留下一道暗红。
他不管不顾,又是一拳。”
秦业!你这条老狗!你们全家的命不要了是不是?!”
街对面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把草把子往肩上一扛,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闲汉也交换着眼神,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宁国府的爷们,怕是要闹出人命来。”
这时候,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匹快马卷着尘土停住了,为首那个翻身下马,一身靛蓝直裰,腰间系着乌角带,年纪约莫三十上下,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三缕长须。
来人扫了一眼秦府门前的情形,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蓉哥儿,你这是做什么?”
贾蓉扭过头来,眼神里的戾气还没散尽,待看清来人,才勉强压下三分火气,可嗓子里还是带着嘶哑:“西贝——你怎么来了?”
来人是荣国府贾琏,字西贝。
他走近两步,看了眼门板上的拳印血迹,又看看贾蓉那张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脸,低声说道:“老太太打发我来瞧瞧,说是听说你们宁府今儿个要来秦家提亲,不想动静闹得这么大。
你爹那边知道了没?”
贾蓉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青砖上,又狠狠踩了一脚。”
知道了又能如何?!那林望天摆明了是来坏我好事的!他林家算什么东西,一个没落的书香门第,敢踩到我们宁国府头上撒野!”
贾琏没接话,只是抬眼望了望林家轿子消失的方向。
青石板的街道上,只剩下些散落的脚印和几片被风吹动的枯叶。
他转过身来,拍了拍贾蓉的肩膀,压低嗓音:“这事,怕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林家那位,背后未必没有人在撑腰。”
“谁?还能是谁?!”
贾蓉猛地挣开他的手,脸上的肌肉绷得铁紧,“你倒是说说,满京城里,谁有胆子跟咱们贾家对着?!”
贾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向身后努了努嘴:“回去再说。
你在这闹得越大,旁人越看笑话。
秦家今儿这门,你是敲不开了。
让里头的人缓口气,改再打发人来递帖子,比在这儿砸门强。”
话音未落,秦府大门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闩被抽掉的嘎吱响。
门缝拉开一条细缝,露出半张老管家的脸,眼珠子抖得厉害:“二、二位爷,我家老爷说了——今儿的事,改定登门赔罪,还望二位爷高抬贵手……”
贾蓉一听“登门赔罪”
四个字,脸涨得通红,牙关咬得咯吱响,抬脚就要再去踹门。
贾琏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使了个眼色,低喝道:“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
贾蓉的膛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半晌,他猛地甩开贾琏的手,弯腰捡起地上那柄长刀,往怀里一塞,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巷子外走。
脚步声又快又重,每一下都像要把石板踩碎。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谁也不敢出声,只是用眼神追着那个背影。
直到他拐过街角消失不见,那股压在人口上的劲道才松了几分。
贾琏站在原地,朝秦府门内的老管家拱了拱手,没说话,转身牵过马来,也翻身上了鞍。
马蹄踏上石板路,咯咯哒哒的声响渐渐远去了。
街边的茶棚里,一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把茶碗搁在桌上,扔下一枚铜钱,起身顺着另一条巷子走了。
他走得不算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拐进胡同深处的时候,从袖口掏出一卷纸条,展开来看了看,又折好塞回去。
与此同时,在城西一条不起眼的窄巷里,那顶青呢轿子在一座三进的宅院门前停住了。
轿帘掀开一角,林望天探出身来,脚踩在地上,衣摆沾了些许尘土,他不在意地拍了拍,转身吩咐了护卫头目几句。
那护卫点了点头,带人散去,只留了两个守在门口。
林望天推开院门,迈步跨过门槛。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一吹,扑簌簌掉下来几片黄叶,落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拂去,径直穿过天井,走进书房。
书案上摊着一封信,墨迹才透,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道浅浅的朱砂横线。
他拿起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然后将信纸凑到灯盏上,看着火舌舔上来,黑灰卷曲着飘落到地上。
院子里忽然传进来一声鸟叫,三短一长。
林望天没有回头,只是把信纸完全烧尽了,指尖捻了捻灰烬,低声道:“让他们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