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货员掏出烟来,划了火柴点上。
深吸了一口后,眯着眼说:“嗤,笑死个人咧,人都快养不活了,谁还寻思养猪?公社食品站那头,生猪收购任务年年都完不成。”
他瞅了大门,见没什么人进来,也乐意多和这个首都人说上几句。
“咱们这供销社,过年那阵儿才分着几条猪肉,还得凭票供应,一户人家能分个三两就算烧高香了,这会儿买肉?你在镇上转悠一圈,连猪毛都找不着。”
易中海听着,又问:“那冰糖呢?这个不该一点都没有吧?”
“冰糖?”
售货员吐出一口烟,把易中海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
“同志,你咋竟盯着些紧俏货问呢?咱这库存里,红糖还是俺领导从县里硬磨来的,都没敢往外摆,就怕摆出来,一会儿工夫抢光了,往后熟人来了没得给,净得罪人。”
易中海皱了皱眉,问:“那您刚才说,要是有门路,能弄着点实惠的……”
售货员四下看了看,凑过去说:“你要是真想弄吃的,我这儿有以物换物的路子,你要是能拿些旧衣裳、旧鞋,或者自行车票啥的,我能帮你去跟老乡换点儿。”
说完,他直起身叹了口气。
“这年头,有钱没票买不着东西,有票没货也是白搭,你能买到红糖,已经是托了首都工人的福了,换个人来,我才不会往外拿呢。”
易中海听了售货员这话,心里动了动。
摸了摸兜里,他还真有。
那是临走时跟人兑换的,本想给大哥他们添辆车子的,没想到在这会儿,倒是派上了用场。
“自行车票我有。”
易中海又说:“我还有些特殊节票,这个你们要不要?”
“那个不要。”售货员眼睛一亮,拉着他就往外走去,边准备关门边说,“现在能拿出票来吗?”
“能。”
易中海想把红糖先装起来,被售货员给拦下了。
“这个你等会再拿,我先去给你问问那边有啥东西。”
李红强看到易中海空着手出来了,扯着嗓子问道:“咋了,三哥?”
“没事儿。”
易中海冲他回了一声,等到售货员走了,才过去跟他解释道,“那人说去帮我换点东西。”
“换东西?”
李红强一脸不解,“拿啥换?”
“自行车票什么的,说是拿这个兴许能换点吃的。”
李红强听到后,吐掉嘴里嚼着的草,说:“三哥,那玩意儿多金贵啊,要是家里真缺粮食,那你拿着去跟咱们自己村里的人换,说不定还能多换点呢。”
“我想给守信换点肉吃。”
易中海继续说:“再说我娘也没跟我享过什么福,用票换点肉给她补补身子,也不算啥事。”
“想换肉的话,那咱村里是真没有,一共就那么几只鸡,都要留着等着下蛋的,肯定也没人换。”
李红强点点头,又问到:“那咱们得等多久啊?”
“没说准,估摸着得一会儿。”
易中海抬头看看天,这会儿也就八点来钟,说:“不着急。”
李红强重新坐回车板上,拍拍旁边的位置。
“三哥,那你上来坐着等,站着怪累的。”
易中海想想也是,就坐了上去。
“三哥。”
李红强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解开,拿出个窝头,递过去说,“这是俺娘蒸的,你要不要尝尝。”
易中海接过来,把自己兜里的饼子也递给他。
“那咱俩换着吃。”
“行,俺七娘的手艺也是不赖。”
李红强接过以后咬了一大口,含糊着说,“三哥,你刚才说自行车票,那东西是你们厂里给发的?俺就听人说过,还没见过呢。”
“不是,这是我跟人换的。”
易中海拿出票来给他看了眼。
李红强抬起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没接过去,就是用手指头摸了摸。
“乖乖,就长这样儿呢?嘿,咱们村里到现在都没有一辆自行车来,也不知道等会能换点啥肉。”
易中海把票收起来,说:“只要有肉就行。”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没过多久,售货员就带着个人一块回来了。
易中海看到两人朝他招手,就对着李红强,说:“我过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
“哎,三哥你去吧。”
易中海快步走回供销社门口,等进屋以后,售货员又随手掩上门。
脸上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跟易中海介绍道:“同志,你运气好,这是要跟你换东西的老乡,他能拿出一只老母鸡,和一只野鸭子来。”
易中海朝着对面那个男人点点头。
售货员继续两头介绍,对那男人说:“这位是能拿出自行车票的人,你们都把各自的情况说说,要是合适,咱们就直接换了。”
那人把背篓上盖得布拿开,说:“我这老母鸡是养了两年的菜坑鸡,一共两斤六两,正在下着蛋呢,鸭子是野生水鸭,两斤四两重。”
易中海把自行车票递过去,说:“我这票是四九城那边的,还没来得及换成地方用的,不过有效期还有两个多月,这也是我刚和工友换的。”
“那不行。”
对面把布给盖上,直接拒绝道:“我要这四九城的纸片子啥,啥地方的东西就要在啥地方用,就是首都的票,到了俺们这儿也是一张废纸。”
“老哥,再商量商量,价钱好说。”易中海一听,有点急了。
售货员见状,朝着易中海使了个眼色,然后把那个男人拉到供销社的角落,离着门口有几步远。
男人正好用那个背篓,挡住了易中海的视线,小声道:“咋样?我刚才装的像不像?”
“像像像。”
售货员竖起大拇指,压低着声音说:“看见没有,那人怎么看都是铁了心想买的,就刚才在我这儿买东西的时候,都一个劲儿的往里贴。”
男人嘬了嘬牙花子,说:“那咱们还是往高了报?他那个票换起来可是要费些心思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
售货员上挑了下眉毛,说:“嘿嘿,老叔,等会咱俩好好配合,把价往咱们之前商量好的那个数上,再多报点。”
男人皱皱眉,说:“之前说的就不少了,再多他要是嫌贵呢?”
售货员哼了一声。
“嫌贵?他一个首都来的工人,还能舍不得那几十块钱?我跟你说,这种人我见多了。手里有票,兜里有钱,回趟老家恨不得把供销社搬空,就为了在亲戚面前显摆显摆。”
男人点点头,又有点不放心:“那他要是不换呢?”
“放心吧老叔。”
售货员笑了笑,“你看他那样,你越说不换,他越着急。”
男人想了想,又问:“那咱开多少合适?”
售货员伸出三手指头,说:“三十!鸡算二十块,鸭子算十块,咱给他再添十块钱,他要是讲价,你就咬死不换了,看他能咋的。”
男人听到最后,吓了一跳。
“哎哟我他个亲娘嘞,你这真占便宜没够,扒皮见骨头,那可是自行车票,虽然不是咱们这边的,但是倒下手,少说也得一百块钱,你咋敢就给这点钱哎。”
售货员拍了拍他胳膊,说:“老叔,那你还想不想多赚点儿了?要是想的话,你就听我的,我还能害你不成?”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吧,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回我就听你的。”
两人商量好以后,售货员往易中海的方向,看了一眼。
低声说:“老叔你待会儿别老看我,咱俩一唱一和,你说你的,我帮着你敲边鼓,再胡扯点你儿子是县里当官的,让他知道咱也不是多想换这个票。”
男人应了一声,“中,那他要是不讲价,直接掏钱呢?”
售货员搓搓手,说:“那更好啊,你带钱了吗?他同意了咱就直接换,那不是赚麻了。”
男人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说:“带了带了,我带了六十多块钱呢。”
售货员又叮嘱了一句:“等会他要是问你这鸡鸭咋来的,咱们可不能告诉他来路,说多了容易露馅。”
男人点点头,说:“这个不用你说,俺都知道。”
不久后,两人一前一后从角落里出来。
售货员脸上堆起笑,朝易中海走过来,说:“同志,让你久等了,我跟老乡商量了商量,他觉着先说说自己这边的价钱,看看你这边愿不愿意换。”
说完,朝男人使了个眼色。
男人会意,把背篓往前递了递,脸上的表情却有点不情不愿。
“同志,我刚才想了想,你这票虽然是外地的,可俺儿在县里头办公,这玩意儿费点事儿也能用上,这样吧,我就吃点亏,两只一起,再给你十块钱,你要是愿意的话,咱就换。”
他说完,眼睛盯着易中海,等着他讲价。
易中海没急着说话。
他先是看了看那背篓里,然后来回在两人脸上打量。
两个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易中海叹了口气,说:“行,那就这么换吧。”
男人愣了一下,眼神忍不住的往售货员那边瞟。
售货员也愣住了,脸上的笑都挂不住。
易中海把票给他们递过去,男人着急忙慌的掏出兜里的钱,从里面拿出一张大黑十递了过去,又把背篓往他跟前一放,说:“那那那,那东西给你了。”
易中海接过来以后,伸手进去摸了摸,又把红糖什么的,一块装进了背篓,冲两人点点头说:“那我就先走了。”
售后员缓过神来以后,在边上搓了搓手,说:“同志,你买东西的钱票,还没给呢。”
易中海把背篓塞到售货员怀里,另一只手准备要回自行车票。
男人给了售货员一胳膊肘子,说:“同志,慢走啊,嘿嘿嘿。”
售货员也只好尴尬的笑笑,说:“ 慢走慢走,有时间再来啊,呵呵。”
等他走出门以后,他老叔才对着他骂道:“咋不贪死你个狗的。”
售货员说:“他拿的那些东西,将近十块呢,还有个点心票都没给我。”
“咱俩这回赚的不少了,你要是光吃不拉的,小心啥也挣不到。”
李红强见易中海拿着个背篓出来的。
把牛车解开,牵着朝他走了过去。
“三哥,换着啥了?”
易中海把篮子放到车上,说:“换了一只鸡和一只鸭,还有四十五块钱。”
他没说实话,也是不想露富。
“那给的价格不算吃亏。”
李红强跳上车,一甩鞭子,说:“正好守信看病的钱也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