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真像要大举进攻。
可再看关宁城里,军备充足,士气虽说受了点影响,但也没乱。
各路人马各司其职,等着迎战。
宁远关。
忙了一天的毕子寅,怀里搂着从关内送来的小妾,一步三晃地从前院往后院走。
天都黑了,该点晚上该的事了。
听说满洲来打关宁,毕子寅也有点担心他哥。可转念一想,关宁城里都是辽东的精兵强将,自我安慰一番,也就心安理得了。
一点都没有大敌当前的紧张劲儿。
就是被驻扎在这儿的袁崇焕折腾得够呛,天天没完没了地议事,翻来覆去就那么点事,毕子寅烦得要命。
左手推门,右手搂着小妾,刚把房门推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就抵在了他脖子上。
怀里的女人刚想喊叫,屋里突然冲出一个壮汉,一掌劈在她脖子上,人直接软倒。
毕子寅吓得头皮发麻,抬眼一看,一个穿夜行衣的家伙正坐在太师椅上,身上还绣着金线,翘着腿看他。”哎哟喂,你们这些狗奴才咋回事,敢拿刀对着督军大人?还不赶紧跪下磕头赔罪!”
刀锋收了回去。
毕子寅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你……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我是什么人,毕督军难道心里没数?自然是大清的人。严督军,近来可好啊?”
豪格语气轻松得像是来串门。
可这句话砸在毕子寅心上,比刀子还狠。
猜归猜,真听到答案,他还是扛不住,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咬咬牙,开口喝道:“建奴!你们这群狗贼,敢夜闯我大明宁远关?不怕我一声令下,叫侍卫把你们剁成肉酱?”
这话听着凶,可底气明显不足。
豪格压不当回事。
堂堂鞑清第一勇士,哪会被这种色厉内荏的威胁吓住。他看着毕子寅的眼神,从玩味变成了裸的轻蔑。
这种南明官员,他打心眼里看不起。
虽说站在自己这边,这种人越多越好,但该看不起还是看不起。”毕督军大可以试试。就看是你那帮侍卫来得快,还是我这几个兄弟的剑更快。”
豪格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豪格劝督军想清楚。不管我今天来啥,命可只有一条。”
毕子寅听完这话,整个人像被抽了力气。
一瞬间老了四五岁。
他叹了口气,重新抬脚走回屋里。
豪格眼珠一转,朝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立刻退出去关门,藏在暗处盯着附近有没有巡逻的侍卫。
毕子寅看到这阵仗,心里只有苦笑。
这后院本来是有侍卫看守的。
可他毕子寅自己天天搂着小妾寻欢作乐,嫌碍事,早把人全打发走了。
不然豪格这些人也不可能半夜摸进府里,跟逛自家后院一样容易。”毕督军果然是明白人,豪格佩服。这年头,识时务者为俊杰,这话永远错不了。”
毕子寅又怕又烦,强撑着最后一点理智摆了摆手,示意豪格有话快说。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群煞星打发走。
可他却不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那豪格就直说了,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督军大人多包涵。”
豪格笑了笑,声音不紧不慢。”听说这关宁隘口的粮草军备,都从宁远关走……而毕督军,恰好管这事?”
毕子寅再蠢,也听出这话里的话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起来,浑身都在抖,压着嗓子朝豪格怒吼。
关宁隘口,那是我大明在辽东的头道防线。
不仅如此,我毕家两个哥哥可都在那儿守着。
你让我拿他们换命?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毕子寅死死攥着拳头,脸上肌肉都在抽搐。
豪格却跟没事人似的,伸手从桌上的瓷盘里捏了块果脯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慢悠悠开了口。”毕督军,你也得看清楚风向。南明朝廷还撑得了几天?早点投了我大清,高官厚禄少不了你的。要是执迷不悟……”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等八旗大军踏破关门那天,倒霉的可就不止你那两位兄长了。”
毕子寅咬着后槽牙,声音压得很低。”谁不知道你们满洲建奴什么德性?好前程?怕不是等我帮你办完这趟差事,脑袋就该搬家了。”
豪格笑了起来,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督军这话可就不对了。我大清兵多将广,父汗怀大志,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南明小皇帝?现在朝里重用的汉臣也不在少数。只要你肯低头,我豪格在父汗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给你毕家弄个异姓王当当,也不是不行。”
毕子寅心口砰砰直跳。
豪格这两个字在辽东,那就是个能吓得小孩半夜不敢哭的人物。
可异姓王三个字,像钩子一样扎进他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大明朝开国几百年,什么时候有过异姓王?
眼前这位满洲贝勒爷,张口就敢给他画这么一张饼。
毕子寅原本那点动摇的心思,这会儿彻底活泛起来了。”可我那两个哥哥……”
“你只管放心。只要你肯归顺,我自会禀明父汗,给你两位兄长安排好后路。事成之后,不但不会追究,还能给他们谋个前程。”
豪格说着,又补了一句。”就连你毕家的老小,我们也会从山东府接出来,单独给你立府,拨包衣奴才,赏千亩良田。”
画饼这种事,满洲人对明朝降将从来没手软过。
反正又不是自己的东西,分起来有什么心疼的?
皇太极在这一块儿,向来大方得很。
毕子寅脑子里那弦,总算彻底断了。
一边是王爷、权势、银子、全家富贵,一边是刀架在脖子上。
他怎么想,也想不出一个拒绝的理由。
至于朝廷的恩典?
他这会儿压就没往那儿想。
要不是大明把他放在督军的位置上,豪格这种人,怎么可能正眼瞧他这种小角色?
豪格见火候到了,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笑得意味深长。”那就先恭喜毕王爷了。听说今天宁远官道有一批粮草要往关宁隘口送……这事,是王爷在经手吧?”
毕子寅抬头看向豪格,对方那张脸上堆满了笑,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我会把……把粮道的安排,找人送过去。”
“那豪格就不打扰王爷的兴致了。只是那女人见过我的脸,要不要我帮王爷处理净?”
毕子寅心里咯噔一下。
这畜生做事就这么绝?
连个只看了他一眼的女人都不放过?
可这事一旦走漏风声,就是头的大罪,满门抄斩都不够赔的。毕子寅虽然对这新纳的小妾宠爱得紧,这时候也只能咬着牙点了头。
豪格走了。
临走还顺手从果脯盘子里抓了一把从江南带回来的点心,更没忘了把那个早就昏过去的小妾扛走。
毕子寅心里清楚,这小妾怕是活不成了。
只有死人,才能把秘密守得死死的。
夜深了。
毕子寅满头大汗地趴在书案前,拼了命地让手里的笔不再发抖。
他得写两封信。
一封送回山东老家,叫家里赶紧把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他虽然两个兄长都是辽东出了名的正直人,可他毕子寅不是。
这些年贪下来的军饷,全都偷偷送回去了。
买地,盖宅子,置办得风风光光。
另一封信,是想法子提醒他那两个兄长——毕自肃和毕子严,都还在关宁隘口守着。
两封信写完,毕子寅脚底下已经湿了一片。
没人知道他这会儿有多怕。
他更不知道,就在毕府高墙顶上,还有一双眼睛,把他今晚的这些事,全给看了去。
京城顺天府。
连着几年打仗,大明朝北方慢慢生出了一股要命的力量——流民。
打仗打得家都没了,地也种不成了,这些失了土地的农民只想找口饭吃,想过几天安稳子。他们只能离开辽东那个战火连天的地方,往南跑。
头一个想去的地方,就是京师,就是顺天府。
底层老百姓的心思很简单:那可是天子脚下,怎么着也不至于饿死人吧?总能找个活路。
人越聚越多,流民就跟一条大河似的,浩浩荡荡往京城涌。
袁崇焕早就被派去了辽东。他本来不想放这些流民进关,更不想让他们跑去京师,可朱由检下了令,他只能照办。
可心里总是不踏实。
谁都清楚,这些流民里头,藏着不少满洲的探子。
但朱由检心里明白。
眼下是辽东遭了灾,可接下来陕西、河南、山东,一个接一个的,全都要闹饥荒,全都要变成荒无人烟的地方。
一听说有大批流民往京师这边跑,朱由检立刻就下了命令。
沿途的州府县城,但凡库里有粮的,全得拿出来,供这些流民安安稳稳走到京城。
朱由检还一连下了几道旨,从南方紧急调粮入京,稳住粮价。
有些商人嗅到味儿了,想着趁乱囤货,哄抬价钱,发一笔国难财。
结果圣旨一到,这帮人全懵了——粮价还没涨起来,仗就已经输净了。”跟沿途官府说清楚,路上病死的,朕不追究。但要是有人活活饿死在他们的地盘上,就别怪朕不念旧情。”
这话是朱由检在朝堂上说的。
底下文武百官听得清清楚楚。
东厂整顿之后,朝中敢跳出来跟皇帝唱反调的,已经没几个了。虽然不少人心里还是嘀咕,辽东那么乱,怎么还让百姓往京城涌。
可没人敢张嘴。
朱由检站在龙椅前,目光扫过底下低着头的大臣们。局势崩得太快,他只能下更狠的手,让大明少死人。”流民怎么安置,朕和几位阁老商量过了。”
“以工代赈。不管花多少钱粮,朕不心疼。但谁要是敢伸手碰这些救命的粮食,自个儿掂量掂量,脑袋有没有刀硬。”
“户部!”
“臣在。”
户部尚书郭允厚站了出来。”你们是管钱的,这回流民的事,总不能全让朕一个人掏吧?一千万两,你们认了!”
郭允厚当场吓得跪下。”陛下,户部国库……真的拿不出这个数了。”
朱由检脸一沉,本不给他往下说的机会。”朕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告诉你,这银子必须出。还不准往下摊派。今年各王府的钱粮不是还没发下去吗?”
“扣了!”
“朕倒要看看,他们还能饿着肚子跑京城来告状?”
郭允厚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跪地领旨。
心里却乐开了花。
皇上肯对自己家里人动手,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王府的钱粮扣了拿去买粮赈灾,再合适不过。”礼部!”
“微臣来宗道在!”
“五百万两。别说没钱。明年朕登基,一切从简。祠祭清吏司、主客清吏司、精膳清吏司,三个司的开支全部砍掉。”
“以后外国使臣来朝,路费自己出。”
“该收的,一个铜板不能少;该给的,一文钱都不许往外掏;该拿的,全部拿到手。”
“朕不信,你们就掏不出银子!”
“臣来宗道,领旨!”
“兵部!”
“微臣霍维华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