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像，’病’该有的样子。”
这句话，林枫在出租屋里，反反复复，嚼了一整夜。
沈知意是主治医生。她说一个指标”不像病”，那分量，比林枫自己瞎琢磨一百遍都重。
妹妹的血，到底怎么了？
老周的”老首长”，会点头的猫，星河楼，轮回会，现在又加上一个——妹妹”不像病”的病。
线，越来越多。一都还没扯到头。
林枫坐在那张八平米的床边，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盯了很久。
然后，他得出一个非常林枫的结论。
——这些谜，他现在一个都解不开。解不开，就先不解。
他唯一能做的，是变强。强到，有资格去问；强到，别人不敢不答；强到，能在那张正在收紧的网，真正勒上来之前，把妹妹和他自己，一起，从网眼里拽出去。
而变强的方式，只有一个。
林枫翻出那张”作死程表”，看了一眼。
冷却，已解除。
内心OS很平静：
继续上班。
——
第二个，林枫定的是”高坠”。
理由很朴素：他被气浪贯体过，被毒气熏过，但还没”摔”过。一个”难死”的人，要是连”摔”都扛不住，那这身天赋，含金量得打个折。
机会，来得比他想的快。
那天送快递，路过一片老旧居民楼。楼下围了一圈人，仰着头，七嘴八舌。
林枫顺着众人的目光，往上看。
七楼，一户人家的窗台外沿，趴着一只猫。
橘色的，很胖，大概是自己作死爬出来的，此刻进退两难，喵喵地叫，声音都带着哭腔。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的老太太，急得直抹眼泪，够又够不着。
人群里有人起哄：”消防来了没？””谁上去啊？””那么高，摔下来不得了……”
没人动。
七楼。换谁，都不会为一只猫，去赌这条命。
林枫站在人群最后头，仰着头，看着那只猫。
他本来，也不想动。
——他是来”上班”的，不是来做好事的。
可那只猫，叫得，实在太惨了。惨得，让他莫名想起，垃圾桶旁边，那个会冲他点头的、瘦巴巴的小东西。
林枫在心里，叹了口气。
内心OS很平静：
行吧。
这一单，公私合营。
救猫，是私。摔下去，是公。
——
林枫怎么上的七楼，外人后来复盘了很久，也没说清。
只知道那个穿快递服的年轻人，挤进人群，蹭蹭蹭就上了楼，从那户人家的窗户，探出大半个身子，伸长手臂，去够那只猫。
猫，被他一把拎住了后颈。
橘猫吓得炸了毛，四只爪子疯狂乱蹬，一爪子，结结实实，挠在了林枫的手腕上。
林枫手一抖。
不是疼。【铁皮体质】之下，猫爪子那点力道，跟挠痒痒似的。
是——重心，歪了。
一个人，半个身子探在七楼窗外，单手拎着一只疯狂挣扎的胖猫，重心，一旦歪了，结局，没有悬念。
林枫往下坠的最后零点几秒，做了一件事。
他用尽全力，一甩手，把那只猫，朝楼里，那个老太太怀里的方向，扔了回去。
猫，平安落网。
林枫，平安落地。
——以一种，七楼直坠、头朝下的方式。
楼下围观的人群，发出一片不分性别的尖叫。
——
【检测到宿主死亡。】
【死亡方式：高空坠落（钝性外伤）。】
【情境检测中……检测到附带行为：坠落前抛投救助小动物一只。】
【品质：绿（坠落·常规）。附带行为修正：+0（猫……记一次）。】
林枫”飘”在黑暗里，盯着那行”猫……记一次”。
内心OS很平静：
……连系统，都在敷衍我。
【请从以下3条词条中，三选一：】
【① 缓降（绿）：下坠时，可大幅减缓坠落速度，免疫坠地伤害。】
林枫看都没往下看。
“第一个。缓降。”
刚摔死的人，对”以后摔不死”这件事，有一种朴素的执念。
【已选择词条：缓降（绿）。】
【当前词条数：6。绿×2，蓝×3，橙×1。】
【上次所获词条品质：绿。对应死亡冷却：1小时。】
林枫”飘”在黑暗里，看着那个”1小时”，心情，竟然有点微妙的雀跃。
绿。只锁一小时。
内心OS异常平静：
效率真高。
午饭前，还能再死一次。
——
复活，在两公里外一个公园的草坪上。
林枫从草地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那个本该被七楼直坠拗成麻花的脖子，转得比平时还利索。
他没急着走。他坐在草坪上，掏出”作死程表”，掐着表，等那一小时的冷却，走完。
一个坐在公园草坪上，安静地，等待自己下一次死亡时间到的人。
旁边遛弯的大爷，还以为他在等人，热心地问他要不要一起下象棋。
林枫礼貌地拒绝了。
内心OS：谢谢大爷。我在等一个，比象棋一点的，约。
——
一小时后，第三个，启动。
这次，林枫学聪明了。他不再”等”机会，他主动”创造”机会。
他在网上，搜到城郊一处野山，有段没人开发的崖壁，户外圈里小有名气，称”鬼见愁”。常有不要命的极限爱好者，去那儿玩无保护攀岩，每年都得”贡献”几个。
够离谱。够危险。够没人。
完美开张地点。
林枫坐了俩小时公交，倒腾到山脚下，对着那面几乎垂直、灰扑扑的崖壁，仰头看了很久。
正常人看这面崖，腿肚子会转筋。
林枫看这面崖，看到的是——一份，明码标价的，词条。
他没带任何保护，徒手，往上爬。
爬到三分之二，一块他借力的、看着挺结实的岩石，”咔”地一声，松了。
林枫整个人，向后，仰面，朝着崖底，那片乱石滩，坠了下去。
下坠的过程中，他甚至有空，平静地，在心里给自己复盘：
【缓降】呢？
哦，对，刚到手，还没绑定熟练，触发要点意识，我刚才光顾着爬，忘了。
下次记得。
——这条复盘，他没能说完。
因为他已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崖底的乱石上。
第八次。
——
【死亡方式：高空坠落（极限运动事故）。】
【品质：蓝（坠崖·剧烈钝创）。】
【① 蛛行（蓝）：可如蛛类般，附着、攀爬于近乎任何垂直或倒置表面。】
林枫”飘”在黑暗里，盯着第一条，沉默了一瞬。
内心OS很平静：
……早三分钟出，我就不用摔了。
“第一个。蛛行。”
【当前词条数：7。绿×2，蓝×4，橙×1。】
——
林枫这一回，复活在崖底乱石滩边上，一处灌木丛里。
他爬起来，没急着走。
他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张已经被他写得密密麻麻、起了毛边的”作死程表”，翻到背面，开始，盘点。
他借着天光，一条一条，往下数：
绿——铁皮体质，缓降。两条。
蓝——防爆体质，钢筋铁骨，百毒不侵，蛛行。四条。
橙——慧眼识珠。一条。
七条。
七天前，他还是个被货车撞了、连个全尸都剩不下的快递员。一个被同事甩锅、被客户辱骂、生蛋糕被踩烂的，二十四岁的废物。
七天后，他坐在一处没人知道的崖底，借着一线天光，数着自己身上，七条，旁人做梦都想不到的，词条。
林枫盯着那张写满了”死法”的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极轻微地，扯出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
不是开心。是一个，在最深的泥里，硬生生，给自己抠出一条往上爬的缝的人——那种，又狼狈，又踏实的，笑。
内心OS很平静：
七条。
继续攒。
攒到，没人能把我和我妹，从网眼里，拖走为止。
——
而就在林枫坐在崖底数词条的那个傍晚。
S市，城西，快递站。
打烊后的快递站，只剩一盏灯。
站长老周，一个人坐在里头。他没有理货。
他手里，捏着那部用了很多年的老人机。
屏幕的微光，照着他那张，比平时沉了许多的脸。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那盏灯都仿佛黯了一圈，才终于，慢慢地，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对面没出声。
老周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开口。这一次，他说的话，比上一次，更进了一步。
“……老首长。”
“是我。”
“那个孩子……不对劲。”
“我跟了他几天。他不是普通的觉醒。”
老周顿了顿。那双总是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浮出一种近乎骇然的东西。
“他这种……’死法’——”
“我活了一辈子，打了一辈子交道。”
“……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