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中午,学校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
林逸尘路过的时候,张伟正踮着脚尖往里面看,胖墩墩的身体在人缝里挤来挤去。
“什么东西?”林逸尘问。
“思辨杯!”张伟转过头,一脸兴奋,“每年一度的辩论赛,这周开始报名。经济学院和中文学院是宿敌,连续三年在决赛碰上,去年我们输了,前年赢了,大前年输了。今年王教授点名让你带队。”
“你怎么知道的?”
“李浩然说的。他说王教授在系里开会的时候提了你的名字。”
林逸尘看了一眼公告栏上那张红色的海报,没有说话。
思辨杯。江海大学规模最大、历史最久的辩论赛事,每年三月开赛,四月决赛。经济学院和中文学院是传统强队,几乎每年都在决赛相遇。台上辩得你死我活,台下观众看得热血沸腾。
前世他没有参加过这个比赛。那时候他觉得辩论是口才好的人的事,和他没关系。他连报名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世不一样。
他倒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在通往沈雨晴的路上,辩论赛是一个天然的舞台——不是他去找她,是比赛把她送到他面前。
经济学院对中文学院。他对她。
周三下午,图书馆。
林逸尘到的时候,沈雨晴已经在老位置坐下了。面前摊着那本经济学入门书和她的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
他在对面坐下。
“你报名了?”沈雨晴头都没抬。
“报名什么?”
“思辨杯。你们学院的主力,不是你吗?”
“你消息挺灵通。”
“中文学院和经院打了好几年了,彼此之间都有耳报神。”沈雨晴抬起头,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是一辩还是四辩?”
“四辩。总结陈词。”
“我也四辩。”
林逸尘笑了一下:“那我们在决赛碰上,就是正反方四辩对位。”
“你确定能进决赛?”
“经济学院连续三年进决赛,今年也不会断。”
沈雨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她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
“我听说你们学院的辩风很凌厉,攻辩环节喜欢压着对方打。希望你到时候不要让我太难看。”
“你放心,我会让你的。”
沈雨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一种“你再说一遍试试”的表情。
“我不需要你让。”
“那我就不让了。”
沈雨晴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她低下头,重新翻开笔记本。
“周六的课别耽误了。弹性那一章我还没看完。”
“不会。”
一个月后。四月十二,周六。
思辨杯决赛。
学校大礼堂,一千二百个座位座无虚席。不仅是学生,连校领导都来了——校长、副校长、教务处长、各学院的院长,坐在第一排。
林逸尘站在后台,通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经济学院的啦啦队占据了左侧看台,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经院必胜”。中文学院的啦啦队占据了右侧看台,横幅是蓝色的——“中文雄起”。
陈非凡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紧张吗?”
“不紧张。”
“你不紧张我紧张。我在台下坐着比你在台上站着还紧张。”
张伟凑过来:“哥们儿,你要是赢了,我请你吃一个月食堂。”
“输了也请。”李浩然在后面推了推眼镜。
“输了为什么要请?”
“因为输了更难受,需要吃饭安慰。”
四个人笑了一下。
对面休息室的门开了,中文学院的辩手走出来。沈雨晴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色的西裤,头发扎成了高马尾。她化了很淡的妆——只涂了一点口红,画了眉毛,但整体看起来比平时更亮眼。
她和林逸尘的目光在走廊里相遇。
沈雨晴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林逸尘点了下头。
没有多余的交流。是对手,不是朋友。
至少现在是。
决赛辩题在开赛前一小时公布。
正方:当今社会,情商比智商更重要。
反方:当今社会,智商比情商更重要。
经济学院抽到了正方。
“情商更重要。”陈非凡听完辩题,挠了挠头,“这题好打吗?”
林逸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分钟。
然后他睁开眼。
“好打。”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一辩立论,三个点。第一,情商决定人际关系质量,人际关系是社会协作的基础。第二,情商影响领导力,领导力决定团队效能。第三,情商关乎心理健康,心理健康是高效工作的前提。”
“二辩驳论,重点打对方的两个可能的攻击方向——第一,智商是创造力的基础;第二,科技发展依赖智商。二辩要做的不是推翻这两个点,是证明‘重要’和‘基础’是两回事。”
“三辩攻辩,不要和对方纠缠定义。不管对方问什么,都拉回到一个核心问题上来——‘您方认为智商更重要,那请您方证明,在智商达到门槛值之后,智商的高低和人生成就的相关性。’”
团队的另外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门槛值?”一辩问。
“智商达到120之后,再高的智商对人生成就的边际贡献就很小了。这是心理学研究的结论。对方如果不知道这个研究,当场哑火。如果知道,他们需要解释为什么这个结论不成立。不管怎么回答,他们都被动了。”
“你想了多久想出这个的?”一辩又问。
“大概三十秒。”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
四十分钟准备时间结束。
开场。
礼堂里安静下来。主持人宣布辩题,介绍正反双方辩手。
“正方一辩,经济学院,李浩然。”
“正方二辩,经济学院,张薇。”
“正方三辩,经济学院,王思远。”
“正方四辩,经济学院,林逸尘。”
“反方一辩,中文学院,陈思琪。”
“反方二辩,中文学院,周子衡。”
“反方三辩,中文学院,赵一凡。”
“反方四辩,中文学院,沈雨晴。”
全场掌声。
第一轮立论。双方中规中矩,各自抛出核心论点。
反方一辩陈思琪语速极快,气势人,抛出了一连串数据和案例——爱因斯坦、图灵、乔布斯,高智商的代表人物。她坐下的时候,中文学院的啦啦队掌声雷动。
第二轮攻辩。正方二辩和反方二辩交锋。反方二辩周子衡擅长设陷阱,连续抛出三个引导性问题,把正方二辩到了墙角。节奏被对方带着走。
经济学院这边的气氛有些紧张。
第三轮攻辩,正方三辩王思远稳住了局面。他没有和对方硬碰硬,而是把战场拉回到一辩建立的框架里。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对决在自由辩论。
反方三辩赵一凡先站起来。
“请问正方,如果没有智商,情商能解决什么问题?一个智商60的人,情商再高,能管理好一个团队吗?”
正方二辩张薇接住了这个问题,但回答得不够锋利。
林逸尘按了一下桌上的铃。
“正方四辩提问。”
全场安静了。
自由辩论环节四辩很少主动提问,一般都是三辩和二辩在前面对抗,四辩留到最后总结。林逸尘在第一轮就站起来,这不按套路出牌。
他站起来,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对面。
“请问对方辩友,智商的门槛效应您方是否承认?”
沈雨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反方二辩周子衡站起来:“请正方四辩解释什么叫门槛效应。”
林逸尘没有看他。他盯着沈雨晴。
“智商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再高的智商对实际表现的提升就非常有限了。心理学上把这个叫做门槛效应。请问对方辩友,您方是否承认这个效应存在?”
反方团队沉默了。
周子衡回头看自己的队友,赵一凡低头翻资料,陈思琪咬着嘴唇。
三秒。
五秒。
沈雨晴站起来。
“我方承认门槛效应存在。但我方认为,门槛值的高低本身就是一个可讨论的问题。正方所说的门槛值是120,请问这个数据的来源是什么?样本量是多少?研究是否经过了同行评审?”
林逸尘嘴角微微上扬。
她不接球,把球打了回来。好对手。
“1993年,美国心理学家对两百名智商在120到160之间的儿童进行了长达三十年的追踪研究。结论是智商在120以上之后,智商差异对人生成就的预测力几乎为零。研究的原文发表在《发展心理学》期刊上,您方可以回去查。”
他停顿了一下。
“既然门槛效应存在,那么请问对方辩友,在智商达到门槛值之后,什么因素决定了一个人的成就?”
沈雨晴没有接。反方三辩赵一凡站起来。
“决定一个人成就的因素有很多,家庭背景、教育机会、运气等等。但这不能证明情商比智商更重要。”
“我方没有说情商是唯一因素。”林逸尘接住,“但请问,在控制智商变量的情况下,情商高的人是否比情商低的人更有可能获得更高的职业成就、更好的人际关系、更高的生活满意度?”
“这个问题我方需要数据支持。”
“1995年,丹尼尔·戈尔曼的《情商》一书中引用了大量研究数据。其中一项对五百名职场人士的研究显示,情商对职业成功的贡献率是智商的两倍以上。这项研究后来被多次复现。”
林逸尘说完,没有坐下。
他看着对面的沈雨晴。
“我换个问题问对方四辩。”
沈雨晴站起来。
“您认为,一个智商150、情商80的人,和一个智商120、情商130的人,谁更有可能在三十岁之前成为一家公司的CEO?”
全场安静。
这个问题太具体了,具体到任何一个试图回答的人都会落入陷阱。
沈雨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正方四辩的问题预设了一个前提——成为CEO是衡量成功的标准。这个前提本身是有问题的。”
“好。”林逸尘立刻接住,“那换一个标准。谁更有可能获得更好的人际关系?谁更有可能在团队中获得信任?谁更有可能在逆境中保持心理健康?”
沈雨晴沉默了一秒。
“正方四辩连续问了三个问题,本质上是同一个逻辑——把情商和智商放在对立面进行比较。但我方要指出的是,情商和智商不是对立的。一个高智商的人,完全可以同时拥有高情商。”
“对方辩友说得对。但请注意,我方的观点不是‘智商不重要’,是‘情商比智商更重要’。在一个理想的世界里,一个人可以两者兼得。但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比如教育投入、个人精力、时间分配——我们应该更侧重培养哪一项能力?”
沈雨晴没有回答。
林逸尘继续。
“我再问一个具体的问题。对方辩友刚才提到了爱因斯坦。请问,爱因斯坦在向学术界推广相对论的时候,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他的学术成果。”
“学术成果是基础。但推广的过程中,他写了大量的书信,参加了大量的学术会议,用他能做到的最好的方式去说服当时的物理学家。这不是智商,这是沟通、是表达、是影响他人的能力。”
“他的沟通能力也是智商的一部分。”
“不。智商测试测量的是逻辑推理、空间想象、工作记忆。不测量沟通能力、共情能力、情绪管理能力。爱因斯坦的沟通能力来源于他的后天学习和刻意练习,不是他的先天智商。”
沈雨晴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回合她输了。不是因为她的逻辑有问题,是因为林逸尘比她多准备了一个层次——他预判了她的预判。
自由辩论还在继续。
反方试图把战场拉回到创新能力、科技发展、社会进步这些宏观叙事上。但林逸尘每次站起来,都会把话题拽回到一个具体的、可测量的、有数据支持的问题上。
智商测试的信度和效度问题。情商量表的理论基础。门槛效应的研究样本。戈尔曼的数据来源。
他对这些文献和数据了如指掌,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台下经济学院的啦啦队已经不是在鼓掌了,是在欢呼。
反方团队沉默了。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林逸尘引用的那些研究和数据,他们没听说过。不是因为他们准备不充分,是因为这些内容超出了本科辩论的准备范围——这已经是研究生学术讨论的层面了。
自由辩论结束。
总结陈词。
反方四辩沈雨晴先发言。
她站起来,走到台前,没有拿稿子。
她的表情很平静,输赢已经不重要了。
“今天这场辩论,正方一直在强调一个观点——情商让我们更好地与人协作、更好地管理自己、更好地应对压力。正方四辩引用了大量的数据和研究,很有说服力。”
“但我想说的是,我们为什么会重视情商?因为我们意识到了智商的不足。一个智商不够高的人,可以通过提高情商来弥补。这是好事,值得鼓励。”
“但请各位想一想,我们今天讨论的是‘更重要’,不是‘更应该被鼓励’。更重要,是指在推动社会进步、解决复杂问题、创造新知识这些核心任务上,哪一项能力的贡献更大。”
“在这些任务上,答案仍然是智商。”
沈雨晴说完,微微欠身,回到座位。
掌声很热烈。但林逸尘注意到,掌声比以往稀疏了一些——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好,是因为她的对手太强了。
林逸尘站起来。
他没有走到台前,就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他把辩手牌摘下来,放在桌上,然后才开口。
“反方四辩刚才说,‘推动社会进步、解决复杂问题、创造新知识,在这些核心任务上,智商的贡献更大。’”
“我要说的是——不对。”
全场安静了。
辩论赛上,直接说对方“不对”是不礼貌的。一般都是用“我方认为对方存在以下几个误区”之类的委婉表达。
林逸尘没有委婉。
“因为反方混淆了两个概念——个人智商和社会智商。”
“一个社会的进步,从来不是靠一个高智商的个体独立完成的。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不是他一个人在脑子里凭空想出来的。他站在洛伦兹、庞加莱、麦克斯韦的肩膀上。他发表了论文之后,需要整个物理学界来理解、验证、接受、传播。”
“这个过程,靠的不是智商。靠的是学术共同体的协作、沟通、辩论、共识——这些都是情商的范畴。”
“同样,乔布斯的iPhone,不是他一个人设计的。他有工程师团队、设计团队、供应链团队、营销团队。把这些团队组织起来、激励他们、让他们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工作,这不是智商,这是情商。”
“科技公司的CTO负责技术决策,但CEO负责把技术变成产品、把产品变成公司、把公司变成生态。CTO需要智商,CEO需要情商。谁更重要?市场已经给出了答案——CEO的薪酬是CTO的三到五倍。”
台下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林逸尘继续。
“反方四辩还说了另一个观点——‘情商给智商不足的人一个希望’。这个说法,我不同意。”
“不是因为情商不能弥补智商的不足,是因为她把情商定位成了智商的‘替代品’。不是这样的。情商和智商是两种不同的能力,解决的是两个不同层面的问题。”
“智商解决的是‘怎么做’的问题。情商解决的是‘要不要做’‘和谁一起做’‘在什么状态下做’的问题。”
“怎么造一艘火箭,这是智商。要不要造这艘火箭,这是情商。和谁一起造,这是情商。团队士气低落的时候怎么坚持下去,这也是情商。”
“火箭造出来飞上天,靠的是智商。火箭造出来之后往哪飞,靠的是情商。”
他停顿了一下。
“总结陈词的最后,我想说一段不写在稿子里的话。”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站得更直了一些。
“我今年二十岁,大二。我的很多同学觉得自己不够聪明,觉得自己不如那些智商高的人。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想说——别把智商当成挡箭牌。”
“你做不到一件事,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不是因为智商不够。是因为你没有搞清楚为什么要做,不知道怎么开始,找不到人帮你,遇到困难就想放弃。”
“这些,都不是智商的问题。”
“智商决定我们能走多快。情商决定我们能走多远。”
“一个只有智商没有情商的人,是一台冰冷的机器。一个有情商没有智商的人,是一个善良的傻子。”
“而我们要做的,是既有智商,又有情商的人。”
“谢谢。”
他坐下。
全场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掌声。不是礼貌性的鼓掌,不是零零散散的叫好。是整整齐齐、震耳欲聋的掌声,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左边到右边。
有人在喊“好”。
有人在吹口哨。
经济学院的啦啦队全体起立,横幅在头顶上翻飞。
前排的校长摘下眼镜擦了擦,转头和旁边的教务处长说了几句话。教务处长在点头。经济学院的周院长坐在第二排,没有鼓掌,但他在笑。王建国坐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
中文学院的沈院长面无表情,但他旁边的副院长在轻轻点头。
三分钟后,主持人上台。
“第十三届思辨杯决赛,评委打分结果——”
“最佳风采奖:反方四辩,中文学院,沈雨晴。”
“最佳辩手:正方四辩,经济学院,林逸尘。”
“获胜方:经济学院。”
经济学院的啦啦队爆发出欢呼声。张伟从座位上跳起来,陈非凡举着经济学院的院旗在过道里跑了一圈。李浩然推了推眼镜,嘴角难得地微微上扬。
林逸尘站在台上,看着对面的沈雨晴。
她没有哭,没有笑,没有表现出任何失落。她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像一个真正的辩手——输赢都接受,但不会因为输了就否定自己的表现。
她看着林逸尘,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崇拜,不是佩服,是——她开始认真看这个人了。
以前她看他,是一个“不一样”的同学。现在她看他,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人。
林逸尘走下台,穿过欢呼的人群,走到她面前。
“你今天表现很好。”
沈雨晴抬起头看着他。舞台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你也很好。”
“但你确实没有让我。”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因为你不需要。”
沈雨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被逗笑的笑,是那种——她不想承认、但控制不住的笑。
“林逸尘,我开始觉得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走廊里人涌动,有人在收拾道具,有人在合影。经济学院的队伍在欢呼,中文学院的队伍在复盘。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走廊尽头的两个人。
林逸尘看着她。
“只是有意思?”
沈雨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下头,把辩手的牌摘下来,放进书包里。
“周六的课别耽误。”她说。
“不会。”
她背着书包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林逸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手机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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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户余额:2410元。
他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
有意思。
她说他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