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赛结束后的聚餐,陈非凡选了一家校门口的烧烤店。
经济学院辩论队七个人,加上过来凑热闹的张伟和李浩然,十一个人挤在两张拼起来的长桌上。桌上的烤串摞成了小山,啤酒瓶叮叮当当地碰了一轮又一轮。
林逸尘被灌了三杯啤酒。不多,但他前世就不怎么能喝,这一世的酒量也没有变好。三杯下去,脸微微发烫,脑子还算清醒,但话比平时多了几句。
“林哥,今天你在台上那段,我真的服了。”正方一辩李浩然举起酒杯,“什么门槛效应,什么追踪研究,那些东西你是从哪看到的?”
“看书看的。”
“什么书?我回去也看看。”
“《发展心理学》期刊,1993年某期。你去图书馆翻,应该还能找到。”
李浩然举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期刊?你连期刊都看?”
“写论文的时候查资料看到的。”
李浩然把杯子放下了,没再追问。他看林逸尘的眼神从“佩服”变成了“这人到底什么路数”。
陈非凡喝得最多,脸已经红到了脖子。他揽着林逸尘的肩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哥们儿,我跟你说,我爸今天来看比赛了。他看完给我发消息,说你这个朋友值得交。我爸一般不夸人。”
“替我谢谢叔叔。”
“谢什么谢,你应得的。”陈非凡又灌了一口酒,“你知道吗,你刚才在台上说那句‘别把智商当挡箭牌’的时候,我差点站起来。我就是那种老拿‘我不聪明’当借口的人。你说得太对了。”
林逸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陈非凡的人生转折点在大四。他爸破产,他从富二代变成负二代。这个坎他前世没有过去,消失在人海里,再也没有消息。这一世,林逸尘不知道能不能帮他避过去。但至少,他可以让他多撑一段时间。
十一点多,烧烤店开始催客了。
十一个人在校门口散了。张伟和李浩然架着已经走不稳的陈非凡往宿舍走。林逸尘跟他们说“你们先走,我散散步”,一个人沿着银杏大道慢慢走。
四月中旬的夜晚,风已经不凉了。梧桐树的新叶在路灯下泛着嫩绿色的光,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味。白天的喧嚣已经散去,校园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他走过教学楼,走过场,走过白天挤满了人的食堂。所有的建筑都黑着灯,只有路边的路灯一路亮下去。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周围镀了一层淡黄色的光晕。她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她脸上。
沈雨晴。
林逸尘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她没有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走过去。
“沈雨晴。”
她抬起头,看到是他,明显愣了一下。手机屏幕暗下去,被她揣进了口袋里。
“你怎么在这?不回去吗?”
“出来走走,睡不着。”沈雨晴把散落在肩前的头发拢到后面,“你的庆祝结束了?”
“嗯。你呢?没和你们队去吃饭?”
“没心情。”
沈雨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逸尘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她旁边,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沈雨晴犹豫了一下,也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
“因为输了?”林逸尘问。
沈雨晴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教学楼顶上,那里有一盏灯还亮着,不知道是谁忘记了关。
“输赢不重要。”林逸尘说,“你今天表现得很好。如果你问我,我觉得你才是应该拿最佳辩手的那个人。”
“你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事实。比赛的胜负有时候和表现无关,和评委的口味有关。”
沈雨晴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让她的瞳孔看起来像两颗深色的玻璃珠子。
“你真的和其他人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其他人只会说‘你输了没关系下次加油’。你说的是‘比赛的胜负和表现无关’。”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你在自由辩论环节的每一个回应都打在了点子上,没有被我的节奏带偏。能做到这一点的辩手,全场只有你一个。”
沈雨晴沉默了几秒。
“你今天引的那个门槛效应研究,是真的吗?”
“真的。1993年《发展心理学》期刊,第29卷第4期,341到348页。作者是奥斯本。”
“你真的看过?”
“写论文的时候查到的。”
沈雨晴看着他,那种表情又出现了——她在重新审视这个人。不是“他到底什么来头”,是“他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从银杏大道的尽头吹过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场的灯已经关了,整片校园陷入一种深蓝色的寂静里。
“你为什么想当作家?”林逸尘问。
沈雨晴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很久,久到林逸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文字是唯一不会背叛我的东西。”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林逸尘没有追问。他不需要追问。这句话背后有多少故事,他听得出来。
“你呢?”沈雨晴问,“你为什么想赚钱?”
“因为钱能保护我在乎的人。”
“你在乎谁?”
“很多人。我的父亲,我的朋友,还有……”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沈雨晴。
沈雨晴的心跳加速了。她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或者说她以为她知道。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还有?”她问。
“还有暂时不方便说的人。”
沈雨晴松了一口气。但她随即发现自己在松一口气的同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隐隐的失落。她不知道这种失落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她的预料落空了,也许是因为她的预料没有落空但她不想承认。
她把这个感觉压了下去。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她换了一个话题。
“工人。在机械厂。”
“他一个人把你养大?”
“嗯。我妈走得早。”
沈雨晴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节哀”。她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图书馆的钟楼响了,十二下。
“走吧,送你回去。”林逸尘站起来。
沈雨晴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两个人沿着银杏大道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在地上并排走着。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沈雨晴停下了脚步。
“谢谢你今晚陪我散步。”
“不客气,我也很久没和人这样走过了。”
“你以前和谁走过?”
“和空气。”
沈雨晴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被逗到的笑,是一种放松的、自然的、发自内心的笑。她的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你真的很有趣。”她说。
她转身要走。
“沈雨晴。”
她停下来,转过头。
“晚安。”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一种安静的、温柔的亮。
“晚安,林逸尘。”
她走进宿舍楼,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林逸尘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沈雨晴的聊天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话框上方就弹出了“对方正在输入”。
“你还没回去?”
“在楼下站一会儿。”
“外面冷,快回去吧。”
“好。”
林逸尘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他最后看了一眼五楼靠左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转身走了。
宿舍里,张伟已经睡了,鼾声打得震天响。李浩然的台灯还亮着,他在看一篇英文文献,眉头皱得很紧。
陈非凡躺在床上,还没睡。看到林逸尘进来,他从上铺探出头。
“你嘛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散步。”
“一个人散步?大半夜的?”
“嗯。”
陈非凡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缩回头去,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真奇怪”,然后就没动静了。
林逸尘在书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
“沈雨晴——深夜散步。她主动说了失眠是因为输了比赛,说明她在我面前不设防了。她说‘文字是唯一不会背叛我的东西’,这句话信息量很大——她在人际关系上有过不好的经历,或者她对人缺乏信任。这个点不能直接问,要等她自己说。”
“她说‘你真的很不一样’的次数在增加。从‘不一样’到‘有趣’到‘真的很不一样’。方向对。”
“下一步:周六补课保持节奏。图书馆和琴房继续。她需要时间。”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
手机亮了一下。
沈雨晴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照片——从宿舍窗户往外拍的夜景,对面是男生宿舍楼,亮着灯的窗户一格一格地排列着,像是一个个发光的格子。没有文字。
林逸尘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放大,找到自己的宿舍楼,找到自己那间宿舍的窗户。灯已经关了,黑漆漆的。
他不知道沈雨晴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会在看。
也许有。也许没有。
不重要。
他点了一个赞,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放到枕头边。
闭上眼。
脑子里是沈雨晴刚才在路灯下笑的样子。弯弯的眼睛,浅浅的酒窝,还有那句“晚安”。
她说晚安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林逸尘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是周。她上午会去咖啡厅,带着那本经济学入门书,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他来给她讲课。
这是他重生以来的第四十个夜晚。
四十天前,他还站在鼎盛大厦顶楼的落地窗前,看着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想着那些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四十天后,他坐在大学宿舍的床上,听着室友的鼾声,等着明天去见一个女孩。
这个女孩前世他一辈子都没敢靠近。
现在,她在他微信的置顶位置。
林逸尘闭上眼。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枕头旁边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