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开学的时候,林栀发现自己又长个子了。
她站在卫生间镜子前面刷牙,牙膏沫挂在嘴角,白色的,像一小团云。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哪里不太一样。她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后背贴到了冰凉的瓷砖。镜子里的她——高了。不是那种“好像高了”的不确定,是那种——她能看到洗手台的台面从她的腰部下降到了她的髋部,能看到镜子里的下巴比上学期尖了一些,能看到锁骨下面那两排肋骨的弧度比以前更明显了一些。
她量了一下。一六八。去年还是一六三,长了五厘米。她光着脚站在客厅的电子秤上,低头看着那个数字,喊了一声:“妈!”
林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怎么了?”
“我长高了!一六八!”
林妈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的头顶滑到脚后跟,又从脚后跟滑回头顶。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和林栀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弯弯的,像两道月牙。“随我。我年轻的时候也高,一七二,你姥姥说我像一竹竿。”
“你不是竹竿,你是美女。”林栀从秤上跳下来,站到林妈旁边,比了比。她到林妈的眉毛,还差四厘米。林妈个子高,骨架大,但瘦,穿什么都好看。林妈是市中心医院的妇产科主任,白大褂下面永远穿着简洁的针织衫和阔腿裤,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支黑色的簪子别着,走路带风,说话利落,科室里的小护士都叫她“林铁娘子”。但她在家里不是铁娘子。她在家里会穿着棉拖鞋窝在沙发上看医疗剧,边看边吐槽“这个心肺复苏手法不对”“那个管深度不够”,吐槽完了会喊“栀栀帮妈拿一包薯片”。林栀有时候觉得,她妈这个人,在医院和在家里是两个人。
“你爸要是知道你长高了,肯定又要说‘随我’。”林妈笑着转身回了厨房。
林栀跟在她后面,“我爸才不这么说,我爸说的是‘栀栀像我,聪明’。”
“你像他聪明?你上次物理考了多少分?”
“八十七。”
“八十七就聪明了?你爸当年高考物理满分。”
“那我不是随你吗?你是文科生。”
林妈被噎了一下,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回过头瞪了林栀一眼,嘴角的笑意没收住。“去去去,别在这碍事,叫你爸起床,他今天上午有课。”
林栀的爸爸林远舟是本市师范大学的历史系副教授。他在家里的样子和他在讲台上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在讲台上,他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讲战争的时候会拍桌子,讲戊戌变法的时候会叹气,讲抗战争的时候会红了眼眶。学生们都叫他“林老师”,私底下叫他“男神”。在家里,他会穿着大裤衩和褪了色的T恤,窝在沙发上看《百家讲坛》,看一半就睡着了,眼镜歪在鼻梁上,嘴巴微微张着,鼾声像一只懒洋洋的猫。林栀觉得她爸最好看的时候不是站在讲台上,是睡着的时候。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微微上翘的,像一个正在做美梦的大男孩。
她推开主卧的门,林远舟还在睡。被子只盖到口,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截口。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摞着一摞书——《中国近代史》《辛亥革命与袁世凯》《晚清七十年》。林栀走过去,捏住了他的鼻子。林远舟的呼吸被堵住了,嘴巴张开,发出了“噗”的一声,然后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林栀的一模一样,圆圆的,亮亮的,刚睡醒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两颗被晨露打湿的琥珀。
“栀栀,几点了?”
“七点半了,你九点有课。”
林远舟猛地坐起来,眼镜还没戴就开始摸衣服。“你怎么不早叫我?”
“我叫你了,你关机了。”
林远舟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按了一下,屏幕亮了。他看了一眼,然后看着林栀,嘴角弯了起来。“你骗我,才七点二十。”
林栀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不骗你你不醒。”
林远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指在她的马尾辫上停了一下。“栀栀,你是不是长高了?”
“一六八了。”
林远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和林栀的眼睛亮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从瞳孔最深处涌上来的,像水波一样扩散到整张脸的,让眉毛弯了、眼睛弯了、嘴角翘了的亮。“随我,我年轻的时候也高,一七八。”
“我妈说她年轻的时候一七二,她说随她。”
林远舟沉默了一秒。“各随一半。上半身随我,下半身随你妈。”
林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她的腿很长,从髋骨到脚后跟的线条像一道被拉直了的、没有尽头的河。她的腿不是那种瘦到能看到骨头的竹竿腿,是那种——有肉的,圆润的,但笔直的,大腿和小腿之间的弧度像一把被慢慢拉开的弓,膝盖的轮廓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小腿肚有一层薄薄的肌肉,脚踝很细,跟腱很长。她的腿像她妈——林妈的腿也是这样的,笔直,圆润,穿上白大褂的时候露出一截小腿,科室里的小护士都说“林主任的腿比明星还好看”。
“你爸的腿也好看。”林远舟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我妈的腿?”
“我是你爸,你撅一下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爸,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粗俗?你是大学老师。”
“大学老师也是人。”林远舟从床上起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门里面传来电动牙刷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只被困在杯子里的蜜蜂。林栀靠在门框上,对着门板说了一句:“爸,你今天穿什么?”
门开了,林远舟探出头来,嘴里含着牙刷,牙膏沫挂在嘴角。“白衬衫,灰色西裤,黑色皮鞋。你帮我看看那件白衬衫熨了没有。”
“熨了,我熨的。”
“你熨的?你会用熨斗?”
“妈教我的,上周学的。”
林远舟看着她,嘴里还含着牙刷,嘴角的牙膏沫往下滴了一滴,滴在门框上。他没有擦那滴牙膏沫,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林栀的脸颊。她的脸颊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擦了一下。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栀栀长大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林栀看着他走进卫生间的背影,白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棉拖鞋,拖鞋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狗。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酸,可能是她爸说“栀栀长大了”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东西——不是难过,不是欣慰,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站在岸边看着一艘船慢慢驶离港口的感觉。船还在视线范围内,还能看到,还在挥手,但它已经在海上了,有自己的方向了,有自己的风了,有自己的浪了。
林栀转身走了,马尾辫在她脑后晃了晃。
开学第一周的周五,沈渡来她家补课。
他走进门的时候,林栀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啃苹果。她抬起头,苹果从手里掉了。不是掉在地上,是掉在沙发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沙发垫的缝隙里。她没有去捡。她看着门口的沈渡,嘴巴微张,苹果的汁水还挂在她的嘴唇上,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透明的唇釉。
沈渡又长高了。
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以前她到他下巴,现在她到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在她的视线正前方,上唇的唇峰弧度像一道被仔细描绘过的弓形弧线,下唇比上唇厚一些,抿起来的时候会变成一条薄薄的线。他的嘴唇上还有那支蜜桃润唇膏的味道——她给他涂的那支,他说他一直在用。
“你多高了?”林栀从沙发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到他面前。
“一米九二。”沈渡说。
“去年你还是一米八几。”
“长了。”
“你是不是吃化肥了?”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可能是遗传。我爸一米八八,我妈一七四。”
林栀看着他。他的肩膀比以前更宽了,校服的肩线刚好落在肩峰的位置,但布料比以前绷得更紧了——不是衣服小了,是他的肌肉更饱满了。他经常打篮球,每周三场,周末还有校队的训练。他脱下校服外套的时候,林栀看到了他的手臂。白色短袖的袖子刚好到他上臂的中段,露出一截小臂和半截上臂。上臂的肌肉线条在光线下像被雕刻出来的——肱二头肌的弧度,肱三头肌的轮廓,每一条线条都清晰分明,但不是那种夸张的、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大块肌肉,是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匀称的、流畅的、像一条被慢慢养大的河流的肌肉。
“你在看什么?”沈渡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林栀抬起头,他的眼睛在看她。不是那种“顺便看一眼”的看,是那种——他的下巴微微低着,目光从睫毛下面投过来,像一只猎豹在草丛中看着它的猎物,不动声色,但全身的肌肉都已经绷紧了,随时准备扑过来。
“看你的肌肉。”林栀说。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为什么看?”
“因为你以前没有。”
“以前也有,只是不明显。”
“现在很明显。”林栀伸出手,食指戳了一下他的上臂。她的手指碰到他上臂的那一瞬间,他的肌肉猛地绷紧了——不是那种刻意的、炫耀式的绷紧,是那种本能的、被触碰之后身体自然做出的反应,像含羞草的叶子被碰到之后会迅速合拢,像一只猫被摸到肚子之后会不自觉地缩一下。他的肱二头肌在她手指下面硬得像一块石头,但皮肤是软的,光滑的,带着体温的。
“好硬。”林栀说。
沈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栀。”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嗯?”
“你的手指还在我的胳膊上。”
林栀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食指还戳在他的上臂上,指腹贴着他的皮肤,指甲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她把手指收回来,背到身后。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红到耳廓,红到耳后,红到脖子。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
“你是故意的。”沈渡说。
林栀张了张嘴,想否认,但“我不是”三个字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她是故意的。她想摸他的肌肉。她想知道他的手臂摸起来是什么感觉——硬的,热的,皮肤下面有血管在跳动,肌肉的纹理在她的指腹下像一条一条的、细小的、温暖的河流。她想摸他的肌肉,她摸了,她摸到了。这就是故意。
“是。”林栀说,“我是故意的。”
沈渡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背在身后的手。他把她的手从背后拉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他的手很大,大到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像一只被捧住的雏鸟。他的手指收紧,她的手指被夹在他的指缝之间,动弹不得。他的掌心很烫,烫到她的手指像是被放在了暖水袋上。
“你可以故意。”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一圈一圈散开的涟漪。“但你要知道,你故意的时候,我在忍。”
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弯腰换鞋。他的运动鞋是白色的,鞋带系得很整齐,蝴蝶结的两只耳朵一样长。他换鞋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调整自己的呼吸,慢到像是在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跳重新压回正常的频率。
林栀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比上学期长了一些,发尾搭在衣领上,后颈露出一截白色的皮肤,脊柱的线条从发尾一直延伸到衣领以下。他的肩胛骨在白色T恤下面微微凸起,像两片收拢的翅膀。他的背很宽,腰很窄,整个人从上到下像一个倒写的三角形。
她想——他到底吃什么长大的?她想起林妈说过,沈渡的妈妈以前是车模。车模,个子高,身材好,腿长,皮肤白。林栀在网上搜过沈渡妈妈的照片——不是她主动搜的,是苏晚发给她的。苏晚发了一条链接,说“你看,这是沈渡妈妈”。林栀点开,是一篇十年前的旧报道,标题是《香车美人:某品牌车展现场》。照片里的女人站在一辆银色跑车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笑得很好看。她的眼睛弯弯的,和林渡一模一样;她的睫毛很长,和林渡一模一样;她的下巴尖尖的,和林渡一模一样。她站在那辆银色跑车旁边,像一朵白色的花在银色的花瓶里。林栀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久到苏晚发了三条消息来催她“你看完了没有”。她看完了,但她没有回苏晚。她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存进了手机私密相册,备注写了一个期,然后下面写了一行字——“沈渡的妈妈。好美。”
沈渡的爸爸是车企老总,个子也高,一八八,林栀见过几次——远远地见过。他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也是晚上,黑色的轿车停在楼下,车灯亮着,引擎没有熄,他下车、上楼、拿东西、下楼、上车、关门、车走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沈渡从来不会从窗户往下看。林栀有时候会站在自己房间的窗户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开走,尾灯在夜色里像两只红色的、慢慢变小的、最后消失不见的眼睛。
她不知道沈渡的爸爸为什么不搬回来住,不知道他为什么每次回来都只待十几分钟,不知道他为什么和沈渡说话的时候语气那么平——像在跟一个不熟的下属说话,客气,疏离,没有温度。她只知道,沈渡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提起他的爸爸。一次都没有。
沈渡换好鞋,站起来。“走吧,补课。”
林栀跟着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书桌上已经摆好了课本和卷子,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上的一小块区域。沈渡坐下来,翻开她的物理练习册,找到她昨天做错的那道题。
“这道题,你错在受力分析。斜面上的物体,重力分解成沿斜面和垂直斜面两个方向。你只分解了一个方向。”
他拿起笔,在她的卷子上画了一条虚线。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握着她的粉色自动铅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符号都写得端端正正,小数点画得圆圆的,等号画得笔直。
林栀看着他的手。不是她的手,是他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看着他握着笔的右手,看着他撑在桌面上的左手,看着他左手无名指上那一小块因为长期握笔而磨出的薄茧。她想握住那只手。不是牵,是握。把她的手指进他的指缝里,感受他手指的骨骼和温度,感受他掌心的纹理和脉搏。她把这个念头咽下去了,咽到胃里,和今天晚上还没吃的那碗米饭一起。
“看懂了吗?”沈渡抬起头。
“看懂了。”林栀说。
“那你做一遍。”
林栀接过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做了一遍。她的字迹没有他的工整,数字写得歪歪扭扭,等号画得不够直,但她做对了。每一步都对,从受力分析到列方程,从解方程到求答案,一路写下来,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沈渡看着她的草稿纸,看了大概五秒钟。“你进步了。”
“是你教得好。”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的椅子在她的椅子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二十厘米。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随着他眨眼的频率微微颤动。他的嘴唇抿着,上唇的唇峰弧度在光里像一道被仔细描绘过的弓形弧线。
“林栀。”
“嗯。”
“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林栀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长高了五厘米。青春期长个子的时候,膝盖会疼,小腿会酸。你有没有?”
林栀看着他。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语气是平静的,像一个真正的、关心她身体的、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的邻家哥哥。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瞳孔在看她的时候,比平时大了一圈——那不是在光线变化时瞳孔的自然收缩和放大,是他在担心。他担心她的膝盖会疼,担心她的小腿会酸,担心她长个子的时候身体不舒服。
“你怎么知道我长高了五厘米?”林栀问。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目测。”
“又是目测?”
“嗯。”
“你上次目测我的围,给我买了170的校服。”
沈渡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红到耳廓,红到耳后,红到脖子。他的脸是平静的,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他记得他目测过她的围。他记得他给她买了170的校服。他记得那件校服穿在她身上的样子——领口服帖地落在锁骨上,衣摆盖住了腰线,前的布料妥帖地、温顺地覆盖在她的身上,像一只被驯服了的、安静下来的白色鸽子。
“你这次目测了什么?”林栀问。
沈渡没有说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一下滚动的幅度很大,大到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都能看到那道弧线——从下巴的位置往下滑,在脖子的正中央划出一道短暂的、急促的、像是在吞咽什么的轨迹。
“你的腿。”他说。声音有一点哑。
林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紧身牛仔裤,裤子是新的,上个月买的,因为去年那条短了。裤子的布料贴着大腿和小腿,勾勒出腿部每一寸的弧线——大腿圆润,小腿笔直,膝盖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脚踝细白,跟腱很长。她的腿像她妈——笔直,圆润,不是那种瘦到能看到骨头的竹竿腿,是那种有肉的、健康的、充满生命力的腿。
“你目测我的腿?”
“嗯。”
“为什么?”
沈渡看着她的眼睛。“因为好看。”
林栀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慢了一拍,是漏了一拍——那一下心脏没有跳,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所有的血液在下一拍涌上来,涌到脸上,涌到耳朵上,涌到额头上。她的脸烫得像是发了高烧,烫到她觉得自己的皮肤在燃烧。
“沈渡,你是在撩我吗?”
“不是。我在陈述事实。”
“事实是什么?”
“事实是你的腿很好看。事实是我每次看到你的腿都会心跳加速。事实是我每次心跳加速的时候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把目光移开。事实是我每次把目光移开之后又会想再看一眼。事实是我刚才说‘目测’的时候,我没有在目测,我在想你穿着这条裤子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眼睛应该放在哪里。”
林栀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的心跳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嘴巴里跳出来,她的脸烫到她觉得自己的皮肤在燃烧,她的手抖到她觉得自己的手指要断了。她认识他十年,他从来没有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他说了六句话,每一句话都像一个炸弹,在她的心脏上炸开一个洞,六个洞,血流了一地,全是甜的。
“沈渡。”
“嗯。”
“你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太快。心跳太快会导致大脑供血不足。大脑供血不足会导致我做不出来物理题。我做不出来物理题就会考不好。考不好就上不了好大学。上不了好大学就不能跟你在一起。”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是那种——从眼睛开始的、从瞳孔最深处涌上来的、像水波一样扩散到整张脸的、让他的眉毛弯了、让他的眼睛弯了、让他的鼻梁皱了、让他的嘴角翘了的笑。他的嘴唇上是她去年冬天给他涂的那支蜜桃润唇膏的味道,他一直在用,用到现在,管身已经扁了,膏体已经快见底了,但他还在用。因为那是她给他涂的。因为那是她的味道。
“林栀。”
“嗯。”
“你刚才说‘上不了好大学就不能跟你在一起’。”
林栀愣了一下。她说了吗?她刚才说了吗?她回想了一下——她说“上不了好大学就不能跟你在一起”。她说了。她当着沈渡的面,说了“跟你在一起”这四个字。“跟你在一起”的意思,不是“一起上学”,不是“一起放学”,不是“一起吃饭”,不是“一起写作业”。是“在一起”。是那种“在一起”。
“沈渡,我——”
“你不用解释。”沈渡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落在她的掌心里,没有声音,只有触感——软的,凉的,带着秋天燥的味道。“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那个意思。”林栀说。
沈渡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点。不是瞪大,是那种——瞳孔在短时间内快速放大的生理反应。他的瞳孔从正常的尺寸放大了一圈,像相机镜头在黑暗中自动调节光圈,让更多的光进来。更多的她进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一点抖。
“我说,我是那个意思。”林栀的声音也在抖,从第一个字抖到最后一个字,像一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直起来又被吹弯的草。“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大学以后。是现在。是每天。是上课的时候我想坐在你旁边,是下课的时候我想站在你旁边,是放学的时候我想走在你旁边。是我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是我不想忍了。”
沈渡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眼泪,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眼眶里自然泛出来的、薄薄的、亮亮的一层水光。那层水光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大、更深、更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每一道光都在上面折射出不同的颜色。
“林栀。”他的声音碎了,从第一个字碎到最后一个字,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像一面被锤子砸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里都是她的名字。“我们高三。你妈让我盯着你,别让你分心。你爸他对你的期望很高。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你十七岁的时候说‘沈渡,我喜欢你’。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栀栀,我都记得。”
他的声音从颤抖变成平静,从平静变成温柔,从温柔变成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弦被缓缓拉动时发出的、低沉而深情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脏最深处挖出来的声音。
“所以,林栀,我们再忍一忍。忍到高考结束。忍到拿到录取通知书。忍到我们站在同一所大学的校门口。到那时候,你不用再忍。我也不用再忍。”
林栀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一个人用他的方式、用他记得的每一个字、用他从六岁到十七岁所有的记忆和等待和忍耐,轻轻地、温柔地、毫无保留地接住了的——那种眼泪。透明的,滚烫的,无声的,沿着她的颧骨往下流,经过她的嘴角,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他握她,是她握他。她的手指一一地进他的指缝里,严丝合缝。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的鸟。她握紧了他的手,用力到她的指节泛白,用力到他的手指在她指缝间微微变形,用力到两个人的手之间没有任何缝隙,连空气都挤不进去。
“沈渡。”
“嗯。”
“高考结束那天,你来校门口接我。”
“好。”
“你要带一束花。”
“什么花?”
“栀子花。”
沈渡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比笑深,比平静浅,像是一个人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知道船会来的,知道船已经在路上了,知道船很快就会靠岸了。
“好。”他说。
那天晚上,林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沈渡。”他秒回:“嗯。”她又发了一条:“你睡了吗?”他回:“没有。在想你。”
林栀把手机扣在口,心跳快到她觉得手机屏幕在跟着震动。她把手机翻过来,又发了一条:“你在想我什么?”他回:“想你的腿。”
林栀的脸“唰”地红了。她又发了一条:“沈渡,你不是说高考之前不越界吗?”他回:“想不算越界。”
林栀盯着那行字,盯了十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那我也想你了。”她犹豫了三秒钟,把“你的腿”三个字删掉了,只发了“那我也想你了”。
沈渡回了一个字:“嗯。”
林栀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发。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她不知道的是,沈渡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眼前,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看着那行字——“那我也想你了”,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点亮,又熄灭了,又点亮。他把手机放在口,闭上眼睛。她的消息贴着他心脏的位置,像一枚被烙上去的、看不见的、但永远不会消失的印章。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第二天是周六,林栀赖在床上不肯起来。林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栀栀,起床了,都九点了。”
“再睡一会儿。”
“你沈渡哥哥等会儿来家里吃饭,你起来收拾收拾。”
林栀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他来吃饭?谁让他来的?”
“我让他来的。陈姨这周没来,冰箱里没什么吃的了。你沈渡哥哥一个人在家,总不能让他饿着。”
林栀看着林妈的背影。她妈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披在肩上,簪子别在发髻里,露出一截的后颈。她的腿很长,黑色的阔腿裤垂到脚面,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她走路的时候,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栀子花的香味在她身后散开——不是林栀身上的那种栀子花香,是另一种,更淡的,更清的,像被水稀释过的。
“妈。”林栀叫住她。
林妈回过头。“怎么了?”
“你觉得沈渡怎么样?”
林妈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弯了起来。“什么怎么样?”
“就是——他这个人。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林妈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前,看着她。她的目光从林栀的脸上移到林栀的脖子上——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红印,是蚊子咬的,昨天晚上她在沙发上被蚊子叮了一口,痒得要死,林爸给她涂了花露水。林妈的目光在那颗红印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渡渡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懂事,稳重,有礼貌,学习好,长得也好看。他妈要是还在,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不知道多高兴。”她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栀栀,你是不是喜欢他?”
林栀的脸红了。“没有。”
“你脸红了。”
“刚睡醒,血液循环不好。”
林妈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妈妈在笑女儿”的笑,是那种——“女人和女人之间,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的笑。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她脑后晃了晃。林栀听到她在走廊里喊了一声:“远舟!渡渡中午来家里吃饭,你去买条鱼,他爱吃清蒸的。”
林远舟在书房里应了一声:“知道了。”
林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沈渡,是因为她妈刚才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像是什么都知道了,但什么都不说,只是笑,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一朵慢慢开放的、她等了很多年的、终于要开了的花。
十一点,门铃响了。
林栀去开门。沈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黑色的长裤,白色的板鞋。毛衣是高领的,领口刚好盖住喉结,只露出一截下巴和脖子的侧面。他的头发比昨天更服帖了一些,有几缕微微卷着,搭在额前,几乎要碰到睫毛。
“进来吧,我妈在做饭。”林栀侧身让他进来。
沈渡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林妈旁边。“林妈,我来帮忙。”
“不用不用,你坐着去,栀栀,给渡渡倒杯水。”
林栀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沈渡从厨房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下来的姿势很好看——背脊挺直,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训练过的、在任何场合都不会放松的、永远保持优雅的人。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沙发扶手上——那里有一条毯子,浅灰色的,羊毛的,是林栀冬天看电视的时候盖腿用的。毯子上有她的味道,栀子花的。他的目光在那条毯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林栀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林远舟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戴着他的金丝眼镜。他看到沈渡,笑了一下。“渡渡来了。”
“林爸好。”
“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压力大不大?”
“还好。”
“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谢谢林爸。”
林远舟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书放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沈渡,又看了一眼林栀,又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那个靠垫。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也没有不笑。那种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但不想说出来,说出来就不对了,不说出来还可以假装没看到。他拿起书,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继续看。
林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远舟,来帮忙端菜。”
林远舟放下书,走进厨房。客厅里只剩下林栀和沈渡。电视机开着,在放一档综艺节目,主持人笑得很大声,观众笑得更大声,笑声在客厅里回荡,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不知疲倦的、永远在笑的鸟。
沈渡的手从靠垫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从靠垫的缝隙里穿过去,手指一一地进她的指缝里,严丝合缝。他的手掌很大,大到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像一只被藏起来的、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只属于他的小鸟。他握着她的手,放在靠垫后面,电视机前面的人看不到,厨房里的人看不到,全世界都看不到。只有他知道,只有她知道。他握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松开了。他的手指一一地从她指缝里抽出来,最后抽出来的是食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像是一个句号,也像是一个“等会儿再来”的承诺。
林栀把手缩回去,塞在大腿下面。她的手心在发烫,烫到她觉得大腿的皮肤要被烫出一个印子。她的耳朵红了,她用手把头发拨下来,遮住了耳朵。林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她把菜摆在餐桌上,解下围裙,喊了一声:“吃饭了。”
四个人坐下来。林妈坐在林爸旁边,沈渡坐在林栀旁边。林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渡碗里。“渡渡,多吃点,你瘦了。”
“谢谢林妈。”
“谢什么谢,跟阿姨还客气。”
林远舟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在沈渡碗里。“多吃鱼,补脑。”
沈渡看了林栀一眼,林栀正低着头扒饭,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耳朵从头发里露出来,红红的,像两片被煮熟的、剥了壳的、还冒着热气的虾肉。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把碗里的鱼和排骨吃掉了。
林妈看了林远舟一眼。林远舟正在喝汤,汤碗挡住了他的脸,但林妈不需要看他的脸,她用脚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下。林远舟放下汤碗,看了她一眼。林妈用眼神朝沈渡和林栀的方向瞟了一下——沈渡正在用公筷给林栀夹菜,林栀正低着头吃他夹的菜,两个人的筷子在盘子上方碰了一下,同时缩了一下,又同时伸出去,又碰了一下。两个人的耳朵都红了。林妈嘴角的弧度弯得像一把被拉满了的弓,弯到林远舟觉得她的嘴角要裂开了。他又喝了一口汤,把那个“我看出来了”的表情和番茄蛋花汤一起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