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没有回阁楼。
他在作坊区找了间废弃铁匠铺,靠在锈迹斑斑的铁砧上坐到了天亮。
腹部的旧伤在隐隐作痛,刚才撞碎窗户时又被玻璃割破的几道口子已经结了血痂。
深渊抗性带来的恢复力在起作用,但连续两场战斗的消耗不是一时半会能补回来的。
他闭着眼睛,把聚源楼里周砚堂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它在喂养我。”
周砚堂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不是得意,是虔诚。
那种表情白夜见过——在前世审讯室里,那些被邪教洗脑的嫌疑人脸上,一模一样的东西。
周砚堂不是血手帮的内堂执事那么简单。他在供养旧货栈下面的东西,也在被那个东西供养。
这是一种共生关系,而周砚堂管它叫“融合”。
等他完全融合,实力会到什么程度,白夜不敢想。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周砚堂现在还待在聚源楼,说明融合还没完成。还有时间。
白夜睁开眼,从怀里摸出洛清秋给的情报信封。第一页是聚源楼的位置图,他已经用过了。
第二页是一份名单——血手帮在码头区和黑街区残余据点的人员名录,后面标注了每个人的职级和已知灵能属性。
名单不长,总共十二个人。
六个外堂,四个内堂,两个情报员。
外堂的散落在码头区各处,内堂集中在黑街区两个据点。
其中四个名字后面标注了“觉醒者”。
白夜用手指点着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往下看。
每个人名后面都是一串小字——管什么的,过谁,什么能力。
洛清秋的情报工作做得相当扎实,扎实到让白夜怀疑她从一开始就打算把这名单交给他。
这些记录里的罪行足够裁决庭签发十次逮捕令,只是因为内城区的管辖权限问题,裁决庭不能越过城主府直接动手。
但白夜没有管辖权限的问题。
他把名单折好揣进怀里,从铁匠铺的废料堆里翻出几块趁手的铁片,用布条缠在小臂和小腿上,充当简易护具。
然后推开门,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第一个目标在码头西区。
情报上说这人叫冯老三,外堂小头目,没有觉醒灵能,但练了十几年的硬气功。
负责在码头西区收过往商船的保护费,三个月前因为一个船主不交钱,他把人家十二岁的女儿扔进了灰烬河。
白夜在码头西区的茶棚找到了他。
冯老三正坐在茶棚里吃早饭,面前摆着三屉包子和一壶浓茶。
他背对着街面,膀大腰圆,后颈的肥肉叠成三层。两个手下坐在对面,腰上别着短刀。
白夜走进茶棚,脚步不快不慢。
茶棚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白夜腰间的裁决庭铁牌在晨光里反着冷光。
冯老三听到脚步声,刚要回头。
白夜的短刀从后面捅进了他的后颈,刀尖从喉结前面透出来。
冯老三嘴里塞着的包子还没咽下去,人就往前扑倒在桌上,茶壶被带翻,滚烫的茶水浇在两个手下腿上。
两个手下跳起来拔刀。
白夜一脚踢翻桌子,压住右边那个,左手短刀直接扎进锁骨窝,往下一拉,切断了大血管。
左边那个刀还没,白夜已经欺进身前,膝盖撞,刀柄砸太阳,人软倒在地。
前后五息。
茶棚老板缩在灶台后面瑟瑟发抖。
白夜拔回短刀,在冯老三的衣服上擦净。识海深处黑书微微发热,罪孽值跳动——从3点升到了7点。
冯老三一个人给了2点,两个手下各1点。
他看了一眼名单,划掉第一个名字,转身走出茶棚。
第二个目标在码头东区的赌场。
第三个在码头北的肉铺。第四个在码头南的船具仓库。
白夜用了一天的时间一个一个找过去。
外堂的喽啰没有觉醒者,利刃抗性Lv.3加持下,普通的刀砍在皮肉上只能留下白印。
有两个会点横练功夫的,拳头砸过来白夜不躲,硬接一拳反手一刀,对方连第二招都没出就倒了。
每一个,罪孽值就往上涨一截。
到傍晚时,名单上六个外堂全划掉了。罪孽值从3点积攒到了19点。
这中间他还承受了两次不同质的伤害——赌场头目袖子里藏了把淬毒的匕首,划破他小臂后毒液渗入皮肤,识海中黑书翻动,提示可裁定【毒素抗性Lv.1】,需消耗罪孽值3点。
肉铺里一个屠夫出身的帮众临死前把整锅滚油泼在他口,滚油灼烧皮肤,黑书又弹出可裁定【高温抗性Lv.1】,需消耗罪孽值3点。
白夜两个都裁定了。
灼热感冲刷身体,两次裁定叠加让全身皮肤都在发烫,骨骼深处传来剧烈的酸痛。
他扶着肉铺门框站了半盏茶的工夫才缓过来。
但缓过来之后,他明显感觉到皮肤对温度的耐受力上了一个台阶——把手指伸进还冒烟的油锅里搅了一下,只觉得温烫,不起泡。
毒素抗性Lv.1的效果暂时没法测试,但小臂上的刀口周围那圈乌黑已经退了。
19点罪孽值,花了6点,还剩13点。
他决定把钝击抗性升到Lv.2。
在码头南的船具仓库里,他坐下来承受裁定——钝击抗性Lv.1升Lv.2消耗5点罪孽值,剩下8点。
灼热感冲刷完毕后,他握拳往墙上砸了一拳,土墙凹进去一个拳印,手背只微微发麻。
换成普通人,骨节早就碎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白夜靠在仓库墙角,数着罪孽值余额:8点。
六个外堂全灭,名单上还剩六个人——四个内堂觉醒者,两个情报员。
内堂的都在黑街区。
今晚去不了黑街区。他已经连续打了两天,身上的伤口虽然结了痂,但肌肉的酸痛和识海深处持续不断的热感告诉他,身体的承受快碰到极限了。
深渊法典每次裁定都伴随着剧烈的生理反应,短时间内连续裁定四次,骨骼和筋肉的负荷不是皮外伤能比的。
他需要休息。但码头区还有一个地方没去。
洛清秋的情报里提到,两个情报员中有一个叫何文山,明面上是码头区的账房先生,实际上是血手帮和城内某些人之间的传话人。情报里有一行注脚——“此人与裁决庭内部有联系。”
“内部有联系”这几个字下面,洛清秋用笔划了道横线。
白夜理解这道横线的意思——她想让他查出内鬼是谁。
周砚堂能那么快知道他的裁决庭身份,说明内鬼不仅存在,而且级别不低。
如果能从何文山嘴里撬出内鬼的名字,洛清秋欠他的人情就大了。
在灰烬城这种地方,让一个裁决庭调查官欠人情,比攒一百点罪孽值还值钱。
何文山的住处不在码头区的贫民堆里。
他在码头南边靠近作坊区的地方租了一间独门独院的砖房,跟周围的木棚形成鲜明对比。
白夜找到那间砖房时,门锁着,窗户透出灯光。
里面有人说话。
“名单的事已经报给内堂了。那个姓白的临时调查员,周爷点名要活的。”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账房先生特有的精明。
“活的?周爷什么时候留过活口?”另一个声音,更年轻。
“不是留活口,是要活的。带回去。周爷说他身上有特殊抗性,要研究。”
白夜蹲在窗外阴影里,一动不动。
里面的人继续说:“裁决庭那边,渠道要暂时关了。被盯上就麻烦了。你回去告诉上面,就说码头区的暗桩被清理是迟早的事,但白夜这个人必须尽快抓到。周爷说他融合到八成之后需要试刀,白夜正好合适。”
融合到八成。
白夜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
周砚堂的融合进度是八成。完成之前,他不会离开聚源楼。
“对了,”里面的声音压低了些,“裁决庭那个给我们传消息的人到底是谁?万一出事我好绕开。”
屋里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那个中年男声说:“不该问的别问。你那级不够知道这个。”
白夜在窗外握紧了刀柄。
他没有立刻闯进去。
里面两个人,一个可能是觉醒者,另一个身份不明。
他现在的状态不是最佳,贸然动手可能问不出情报。记下地址和人头,明天状态恢复后再来。
白夜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在墙上用匕首刻了一个极浅的十字标记。
然后回了船坞阁楼。
小鹿还没睡。她缩在缆绳堆里,手里捏着半块饼子,看见白夜推门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立刻皱起了鼻子。
“大哥哥,你身上全是血腥味。”
“嗯。”白夜坐到自己的位置,检查刀鞘里的短刀。刀身崩了两个小口,需要磨了。
“你今天是不是又去打血手帮了?”
“嗯。”
小鹿沉默了一会儿,从缆绳堆里爬出来,把一个东西放到白夜面前。
是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歪歪扭扭的。
“码头上卖鞋的阿婆教我的,”小鹿低头说,“你那双鞋底快磨穿了。”
白夜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底确实快磨穿了,右脚大拇趾已经从破洞里探出来。穿过来的时候就是这双鞋,白小石全部家当里最值钱的一样。
他拿起那双新布鞋,翻过来看鞋底。
针脚歪歪扭扭,有几处线头没剪净,有一处还断了针重新起过。
但底纳得很密实,穿着能走很久。
“……多谢。”
小鹿的耳朵尖红了,缩回缆绳堆里,把自己裹成毛虫状。
“大哥哥睡吧。你眼睛都红了。”
白夜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识海深处,深渊法典的书页缓缓翻动,今天裁定能力的记录一条一条排列着。
毒素抗性Lv.1,高温抗性Lv.1,钝击抗性Lv.2——身上多了三种新能力,皮肤表面的灰色纹路更密集了,从口蔓延到上臂和腹部。
他心里默默计算着明天的计划。码头区还剩何文山和另一个情报员要处理,黑街区还有四个内堂觉醒者。
全部清理完毕后,罪孽值应该足够把深渊抗性推到Lv.3。
然后回聚源楼,在周砚堂融合到十成之前,做个了结。